第1206章 同一个名字
小李飞砖2026-06-04 00:164,297

  1985年的这届春晚,如同往年一样,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马三立老先生的《逗你玩》在除夕夜的欢声笑语中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那句“我逗你玩”成了整个正月里最流行的口头禅——小孩儿们见了面就互相指着鼻子喊“我逗你玩”,大人们也跟着学,在酒桌上、在胡同口,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句,总能惹出一阵哄笑。

  那些由各地歌舞团带来的歌曲,也随着春晚的播出而迅速走红。《在希望的田野上》那昂扬的旋律,被工厂的广播站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新年好》的童声合唱,成了孩子们正月里走街串巷时最爱哼唱的调子;还有那位藏族独舞演员在舞台上旋转时定格的那一瞬间,被印在了不少人家挂历的二月页上。

  但要说老百姓茶余饭后聊得最多的,还得是陈佩斯和朱时茂在春晚演的那个《拍电影》的小品。

  正月里,从北京的胡同到上海的弄堂,从东北的炕头到岭南的茶楼,随处都能听见有人在模仿陈佩斯那句“导演,我热,我真的很热”,然后旁边的人接上一句“你这个演的是一个在大太阳底下干活的人!你得热!你得出汗!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哪像是热?分明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乐得直拍大腿。

  也有人在饭桌上绘声绘色地讲起小品里那个最经典的桥段。陈佩斯穿着单薄的夏衫,冻得嘴唇发紫,却还要硬着头皮跟导演说“我这是在找感觉”,然后趁导演不注意,偷偷从道具箱里摸出那件夏朵羽绒服套上,结果被朱时茂当场抓了个正着——

  “陈小二!你在干什么!”

  “导演……我、我就是试试这件衣服暖不暖和……”

  “你演的是盛夏的戏!你穿羽绒服像话吗!”

  “可、可导演……这夏朵羽绒服实在太暖和了……我一穿上就舍不得脱了……”

  这段台词,几乎成了正月初一到十五之间,全国无数家庭饭桌上必演的一段保留节目。

  会模仿的,站到饭桌前面,学着陈佩斯那副又怂又倔的表情,把一家老小逗得前仰后合;不会模仿的,也要学着陈佩斯那个“抱着羽绒服一脸恋恋不舍”的表情,冲着家里人喊一嗓子“我一穿上就舍不得脱了”,照样能惹出一串笑声。

  而那个叫“夏朵”的羽绒服牌子,也像去年的《吃面条》一样,一夜之间,从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屏幕上,走进了中国人的记忆里。

  所有人都以能买到这个牌子的最新款羽绒服为荣。

  正月初一一大早,青岛、北京、上海、广州……凡是有夏朵专柜的城市,百货大楼还没开门,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人们裹着棉袄,跺着脚,哈着白气,伸长脖子往玻璃门里张望,嘴里念叨着:“今天新款到不到货啊?昨晚电视上陈佩斯穿的那件,藏蓝色的,有卖的吗?”

  售货员们嗓子都喊哑了:“别挤别挤!一人限购一件!先到先得!后面的同志别着急,我们尽量调配库存……”

  可这样哪里管得住?

  柜台前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人举着钞票往前递,有人扒着柜台探着身子,有人甚至把孩子的围巾举过头顶挥舞,生怕售货员看不见自己:“同志!给我留一件!尺码不拘,有啥要啥!”

  一时间,行动快的、抢购到了新款夏朵羽绒服的人,立刻就成了他们跟家人朋友们炫耀的资本。

  正月初二,走亲访友的人流中,谁要是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立领羽绒服往人群里一站。根本不用开口说话,周围的目光就自动“唰”地聚了过来。

  “哎哟!你这是新款吧?昨晚春晚上陈佩斯穿的就是这款吧?”

  “在哪儿买的?多少钱?”

  “还有没有门路?能不能托你帮我也捎一件?”

  ……

  那些抢到新款羽绒服的人,多半会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嗨,也就是运气好,一大早去排了个队,都是运气运气……”

  可脸上那压也压不住的笑意,分明写着八个大字——“你们可算问对人了!”

  一时间,能穿上新款夏朵羽绒服的人,走在胡同里都觉得自己脚下生风。

  而那些没抢到的,则四处托关系、找门路。有的找到了在商场工作的亲戚,让帮忙留一件;有的干脆托人去青岛,想直接到合作社厂门口去堵货;还有更聪明的,直接跑到了小刘儿家楼下,打听能不能走个内部价。

  张家栋的大姐在村里更是接电话接到手软——村里在外打工的、嫁到外地的,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老乡,都拐弯抹角地找上门来:“他大姐,你看能不能跟你们家妹夫说一声,给我留一件?尺码我跟你报,钱我先汇过去!”

  大姐哭笑不得地对着电话那头说:“哎呀,不是我不帮忙。厂里现在三班倒都赶不出货来,连我们自己家的人都还没穿上呢!”

  这话倒也不假,合作社服装厂的车间里,缝纫机的踏板声从大年三十响到了正月初二,于大姐带着一帮女工连轴转,连年夜饭都是在车间里就着一碗饺子对付过去的。

  而在距离合作社二十里地外的下洼村,选绒车间的灯火也整整亮了三夜。

  张家栋的大姐放下电话,顾不上歇口气,套上棉袄就往村东头的车间跑。推开车间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鸭绒、鹅绒特有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几盏白炽灯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几个妇女围坐在长条桌旁,每人面前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白色羽绒,手指翻飞,正一根一根地过手挑拣。

  大姐的目光越过她们,朝车间深处看去,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正弯着腰,跟旁边一个姑娘低声说着什么,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挑好的鹅绒,对着灯光来回翻看。

  “柱子!”大姐喊了一声。

  柱子闻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大姐,连忙放下手里的绒毛走了过来:“张大姐,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大姐走上前,打量了他一眼。柱子穿着件旧棉袄,袖口沾满了细细的羽绒碎屑,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精神头却很好,“这话该我问你,你这几天熬了几个通宵了?眼圈都跟大熊猫似的了!”

  柱子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也没几个……就三十儿晚上、初一晚上,加今天,三个晚上。”

  “三个晚上!”大姐心疼地拍了他一巴掌,“你不要命了?赶紧回去睡一觉!”

  “睡不着。”柱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平时少见的认真,“这批绒子是春晚明星穿过的同款,全国老百姓都在盯着咱们的货呢。我心里装着这事儿,躺下也闭不上眼。”

  他顿了顿,转身指着角落里那台正在运转的充绒机:“再说,大壮也在那儿盯着呢——他那个人莽,我怕他一个人盯着机器出岔子,得有个细心人在旁边看着。”

  大姐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车间最里面,一台充绒机正嗡嗡地运转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正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扳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正是大壮。

  他穿着一件被绒屑染得灰白的工作服,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嘴抿得紧紧的,像一头随时准备冲出去的老黄牛。

  “大壮!”大姐走过去喊了一声。

  大壮抬起头,看见是大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张大姐!您放心,机器好着呢!我盯了一天了,一个螺丝都没松动!”

  春燕这时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从车间另一头小跑着过来了。她一路小跑着过来,嘴里还喊着:“大壮哥,你先喝口水,我看你嘴都干裂了……”到了近前,才发现大姐站在那里,连忙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住了脚步,“张大姐,您也来了。”

  大姐看着这三个人,一个守着机器,一个挑着绒子,一个跑前跑后地送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热流。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的时候,这几个人还都是刚从张家村夜校毕业不久的学徒工,笨手笨脚地学着看工艺单、认合同条款。柱子第一次上手划粉打版时,把一块好好的布料裁成了歪歪扭扭的几块,急得满头大汗;大壮第一次操作充绒机时,把绒子充得满车间飞舞,被于大姐训得抬不起头来。

  可现在——

  柱子已经能独自把关选绒的品质,一眼就能看出绒朵的蓬松度够不够格;大壮能一个人盯住整条充绒生产线,机器一有异响,他比修理工还先发现;春燕呢,从当初连漏勺都拿不稳的新手,变成了车间里公认的“快手”,一天能挑出比旁人多三成的顶级绒来。

  “张大姐,您放心。”柱子走到大姐面前,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可靠,“这一批绒子,春燕带着几个姐妹负责第一道过手,我负责复检,大壮盯着充绒环节。三双眼睛盯着,保证不出一点纰漏。春晚的衣服全国人民都看着呢,咱们夏朵的牌子打出去了,不能在后院掉了链子。”

  大姐看着他,又看了看大壮和春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柱子的肩膀。

  她转过头,望向车间另一头,吴师傅正蹲在角落里,跟几个年轻女工说着什么,耐心地纠正她们挑绒的手法;村里那位养了大半辈子鸭子的老人,正背着手在车间里踱步,时不时从刚送来的原毛中抓出一把,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然后点了点头,示意合格。

  车间最里面,靠近那扇半开着的后门的地方,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个麻袋,手里抓着一把刚从麻袋里掏出来的原毛,正凑在灯下仔细翻看,眉头拧得紧紧的。

  那人正是王有田。

  隔壁村的村长亲自下到车间里来了。

  大姐走过去,刚要开口喊他,却发现王有田身边还蹲着一个人——赵二狗。

  二狗蹲在王有田旁边,手里也抓着一把原毛,学着王有田的样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嘟囔着:“村长,您说这批毛咋样?我瞧着成色还行……”

  “行个屁!”王有田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那股子改不了的倔劲儿,“你瞧瞧这朵绒,色泽是够了,可你看这绒朵的蓬松度,还差着好大一截呢!这要是混到春晚同款那批料子里去,那不是砸咱们下洼村的招牌吗?”

  二狗被他这么一训,缩了缩脖子,但也没恼,反而嘿嘿一笑:“村长您教训得是,我这眼神儿还得多练练。那这批毛咋整?”

  “咋整?”王有田把那把原毛往麻袋里一塞,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退回去!让老刘头重新挑一遍!我就跟他说了,夏朵的货,下洼村出去的,必须是顶级的!”

  他说完这话,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张大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丝不太自然的表情。

  当初因为二狗掺假的事,他跟张家栋闹得那么僵,如今自己却蹲在夏朵的选绒车间里,亲自把关原料品质。

  “张大姐……”王有田干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你来了。”

  大姐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二狗和王有田身上来回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欣慰:“有田村长,二狗,你们也在啊。”

  二狗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张大姐……之前是我不对,给厂里惹了那么大的麻烦。现在我是真心想把这个活儿干好,将功补过。”

  “你能这么想就好。”大姐走上前,拍了拍二狗的肩膀,“人嘛,谁还不犯个错?改了就好。”

  她又转向王有田:“有田村长,这一段儿辛苦你了。”

  王有田摆了摆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他才闷声闷气地开口:“没啥辛苦不辛苦的。咱们下洼村的人,既然上了这条船,就不能给这条船凿窟窿。这批绒子要是从咱们手上出了岔子,我这张老脸也没地方搁。”

  大姐听了这话,心里一热,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些人,王有田,那个当初因为二狗掺假跟张家栋闹得不可开交的倔村长;二狗,那个曾经游手好闲、偷梁换柱的年轻人;柱子、大壮、春燕,那些从夜校里一步步学出来的学徒工——一年前,他们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有的甚至彼此之间还横着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如今,他们都已经是一个正在运转的、现代化羽绒供应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了。

  他们不再分张家村还是下洼村,不再分老人还是年轻人,不再分“我们”还是“他们”。

  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名字。

  那就是“夏朵”。

继续阅读:第1207章 跟我去趟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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