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麻子那人脉广的本事,这回算是彻底用在了歪道上。
他没敢大张旗鼓,可那点“内部消息”就像长了脚,顺着烟味儿、茶水,还有车间里交头接耳的缝隙,悄么声地就钻进了好些人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新厂二车间,真要从咱这儿挑人!”
“挑也轮不上咱吧?那得是技术尖子。”
“啧,这你就不懂了。‘优先选拔’,这里头门道深了!听说……得有人‘推荐’。”
“推荐?谁能推荐?”
“还能有谁?三车间那位刘主任呗!人家可是能跟新厂筹备组说得上话的大人物嘞!”
风声一起,人心就跟塘里的鱼似的,被饵料搅得上下翻腾。
那些平日里干活溜边、琢磨关系比琢磨技术用心的,眼睛先亮了。
第一个找上孙麻子的,是锅炉房的老油条周大眼。他趁着孙麻子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的功夫,凑了过去,递上一根大前门,自己也点上嘬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老孙,透个底儿,”周大眼压着嗓子,眼珠子往左右溜了溜,“新厂那事儿……真得刘主任点头?”
孙麻子眯着眼,弹了弹烟灰,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点头?那得看是什么头。刘主任那人,讲原则,但也重情分。老厂的人想进步,他还能不帮衬?不过……”他拖长了调子,“名额就那么多,狼多肉少。光有情分,怕是不够。”
周大眼眼珠子转了转,身子又往前凑了凑:“那……得怎么样才够?”
孙麻子直接伸出两根手指,在周大眼面前晃了晃,没直接说话。
“二……二百?”周大眼试探着问。
孙麻子嗤笑一声,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二百?你当是打发要饭的呢?是两千!少一个子儿,门儿都没有。”
“两千?!”周大眼差点被自己的烟呛着,脸都憋红了,“这……这也太……”
“嫌贵?”孙麻子拍拍屁股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大眼,你算算账。进了新厂,基本工资加奖金、补贴,一个月比你现在多拿多少?至少得两百块!干上一年,这钱不就回来了?那是正经的省重点厂子,前途!你再看看咱这老厂,半死不活的,有啥奔头?过了这村,我告诉你,后面排着队想交钱的人,能从车间排到厂门口!”
周大眼蹲在那儿,听着孙麻子的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
两千块,是他攒了快五年的家底,是给儿子留着娶媳妇的钱。可孙麻子嘴里的金饭碗,又像钩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他想起老婆天天念叨的别人家新买的电视机,想起儿子因为家里挤,谈对象都憋屈……这钱,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慌。
类似的话,孙麻子跟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气,说了至少不下十遍。
有的人听完骂骂咧咧走了,觉得是敲竹杠;有的人沉默半天,咬着牙问:“钱……怎么给?给了就一定能成?”
孙麻子这时候总会神秘地摆摆手:“这你别管,自然有稳妥的法子。成不成?刘主任收了你的诚意,还能不给你办事?不过丑话说前头,万一……我是说万一上面政策有变,那谁也说不准。但刘主任的能量,你是知道的。”
他把风险和希望都说得模棱两可,却把刘主任和钱紧紧捆在了一起。
很快,几个家里有点底子、又实在想跳出老厂泥潭的工人,开始通过各种方式,把包着血汗钱的信封,递到了刘长贵或者孙麻子手中。
有的塞在两条“大重九”香烟里,有的则是直接夹在孩子的作业本里借口请教问题送了过来,还有的干脆趁夜敲开刘长贵家的门,放下东西,话也不多说,扭头就走。
而刘长贵呢?他可比孙麻子更会演多了。每次面对诚意,他总是先皱起眉头,推拒一番:“老章,你这是干什么?把我看成什么人了?选拔要讲原则,要公平竞争嘛!”
等对方急得快要跪下,再三表明只是“一点心意,感谢领导关心”时,他才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把信封压到报纸底下,或者锁进抽屉,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的情况我了解,技术嘛……还是有基础的。就是平时要注意团结同志,表现要积极。材料先放我这儿,我再研究研究,有机会一定替你反映。”
他从不打包票,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让送钱的人觉得,这钱送对了,事儿有门了。
老厂的空气也立马因为这帮人的折腾,变得诡异了起来。
知情人之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不知情的人则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不公
车间里,埋头干活的老实人偶尔会听到几句怪话:“嘿,再能干有啥用?不如人家会来事儿。”“听说那谁谁谁,家里都开始准备新厂的工作服了。”
愤懑像潮湿的霉菌,在角落里暗暗滋生。
而休息室那扇总是关不严的门后,烟雾比任何时候都浓。刘长贵数着厚薄不一的信封,手指捻过钞票的触感让他眼底放光。
孙麻子唾沫横飞地汇报着还有哪些潜在客户”。
老赵则拿着个小本子,煞有介事地算着账:“这个两千,那个一千八……加起来都快小一万了!这才刚开始!等名额下来,咱们可就发财了啊……”
就在刘长贵他们几个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做着发财梦,隔着一条满是油污的走廊,另一间更大、更杂乱但也更敞亮的普通工人休息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关紧的门,没有刻意压低的嗓音,只有一股子憋闷已久的愤懑和粗重的呼吸声。
几个下了中班的老师傅和年轻骨干,围坐在掉了漆的长条桌旁,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早就凉了,也没人喝一口。
钳工班的王大锤,人如其名,性子耿直,“砰”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缸子哐当响:“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干活的时候看不见人,钻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蹿得快!新厂要人是去干活的,还是去当老爷的?”
他这话像火星子,瞬间就点着了众人的情绪。
“就是!”车工小陈,技术在全车间拔尖,平时话不多,此刻也涨红了脸,“我师傅为了那台老机床的精度,琢磨了半个月,眼都熬红了,这才把废品率降下来。可现在倒好,听说有人连图纸都看不全乎,就因为会来事儿,就能被推荐去新厂?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什么道理?就是钱的道理!”仓库保管员老李头叹了口气,他年纪大,见得也多,“我算是看明白了,刘长贵、孙麻子那帮人,就没憋好屁!什么优先选拔,我看纯粹就是优先卖钱!两千块一个名额,他们也真敢开口!咱们累死累活干一年,才攒几个钱?”
“李师傅,这话可不能乱说,咱们有证据吗?”一个稍微谨慎点的老师傅低声提醒。
“证据?要啥证据?”王大锤眼睛一瞪,“周大眼这几天魂不守舍的,见人就躲,昨天还偷偷问我家里能不能凑点钱……他一个锅炉工,凑那么多钱干啥?还有质检科的小吴,他爹妈都是农村的,穷得叮当响,可这两天居然抽上牡丹了!哪来的钱?这不明摆着吗!”
“唉,这么搞下去,谁还有心思好好干活?”小陈沮丧地低下头,“技术好不如关系硬,干活实在不如送礼勤快。咱这老厂,本来就半死不活,再让这帮蛀虫这么一搞,人心散了,厂里可就真完了!”
“完了?我看未必!”一直闷头抽烟的锻工老周,突然开了口。他脸上有一道早年工伤留下的疤,平时沉默寡言,但心里对厂里的一切最明白。
“他们这么搞,是坏了规矩,犯了众怒!新厂是张家栋牵头搞的,我虽然没见过他几次,但听说那人眼里不揉沙子,办事最讲公平。刘长贵他们这么瞎搞,真当张家栋是瞎子聋子?”
“老周说得对!”王大锤来了精神,“咱们不能光在这儿生闷气!得想想法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好机会都被这帮忘八蛋拿去卖钱吧?”
老周这番话,像在这闷罐子里点了盏灯,让大伙儿心里刚亮堂一点。
可旁边一直没怎么吭声的维修工钱师傅,这时候却慢悠悠地开了口,直接一盆冷水就浇了下来。
“老周,王大锤,你们啊……把这事儿想简单了。”钱师傅端起凉透的茶缸子,抿了一口,咂咂嘴,脸上是那种见多了事的了然,“刘长贵、孙麻子是什么人?那是老油条里的老油条,滑不溜手。他们敢在厂里这么明目张胆地放风、收钱,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就不怕上面查?”
他这话,让刚振奋起来的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钱师傅,你是说……”小陈迟疑地问道。
“我是说,这事儿,恐怕压根就没那么单纯。”钱师傅放下茶缸,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划拉着,“你们想想,拿新厂是谁的?是张家栋的合作社牵头,跟省里市里合办的重点项目!招工这么大的事,尤其是优先从老厂选拔这种敏感政策,没有张家栋点头,刘长贵他们敢把手伸这么长?还推荐、把关?他刘长贵算老几?”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声。
王大锤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老周眉头紧锁,脸上的疤显得更吓人了。
“你的意思是……张家栋他……默许了?”老李头声音发颤地问道。
“默不默许,不好说。”钱师傅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打探到内幕的神秘感,“但我听人说——这话你们可别外传——这事儿,根本就不是刘长贵起的头,是那边的人主动递过来的‘生意’!”
“那边?哪边?”王大锤急问道。
“还能是哪边?合作社那边!”钱师傅环视一圈,看到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才继续道,“听说,就是张家栋身边那个红人,卡车队的队长,小刘儿!是他跟刘长贵他们搭的线,说新厂二车间缺几十号人,让刘长贵在咱们厂里物色可靠的人选,条件可以灵活掌握。这话,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刘长贵,这里头有操作空间,可以捞油水吗?”
“小刘儿?!”小陈失声叫道,“他……他不是跟张家栋最铁吗?怎么会……”
“最铁?”钱师傅嗤笑一声,“这年头,最铁的是啥?是关系,是利益!小刘儿以前也是咱厂的人,跟刘长贵他们也算认识。说不定啊,就是张家栋自己不好直接出面搞这些,让小刘儿当个白手套,通过刘长贵这些地头蛇来办事,钱大家一起赚,还避了嫌。你们想想,要是没有张家栋的默许甚至指使,小刘儿敢这么干?刘长贵他们敢这么嚣张?”
这些话像一阵闷雷,直接让偌大的休息室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