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老厂车间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古怪。
机器照样轰鸣，工件照样流转，但工人们之间的话明显少了。那些平日里喜欢凑在一起聊聊技术、说说闲话的角落，现在常常是沉默的。
大家埋头干着自己的活，眼神偶尔交错，也迅速避开，里面藏着的东西太复杂——有对不公的愤懑，有对上头的失望，也有对自身无力的沮丧，还有一种把凡事看透了的冷漠。
没人再公开议论名额的事。但沉默之下，暗流涌动。
刘长贵、孙麻子那边的生意，却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进行得越发顺利。
有了张家栋默许、小刘儿牵线这块似是而非的金字招牌，刘长贵等人的胆子更肥了。
孙麻子放风时，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上面有人的傲气。来找他们活动活动的人，虽然心疼钱，但一想到这钱可能是送到张家栋手里的，那份犹豫就少了许多——毕竟，在很多人朴素的认知里，能跟张厂长这样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搭上关系，花点钱也值了。
刘长贵自打开始明目张胆地收钱，那间休息室的门关得更紧了，烟雾几乎要从门缝里溢出来。
他面前那个带锁的抽屉，越来越满。孙麻子跑前跑后，俨然成了招工办主任。老赵的小本子上，名字和金额不断增加，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脸上的红光就没褪过。
“老刘，东头老王家那小子，家里把缝纫机都卖了，凑了一千八，你看……”孙麻子汇报道。
“嗯，小伙子虽然技术糙点，但人还算机灵，家里也困难，照顾一下。”刘长贵大笔一挥，在本子上记下。
“三车间那个闷葫芦李建国，居然也拿了五百过来，说是先定个位置，剩下的发了工资再补……”
“五百？打发要饭的呢？告诉他，咱们现在名额非常紧张，这点诚意不够看。不过嘛……看他平时还算老实，先记个名，让他抓紧。”
“还有……”
短短十来天，他们竟然真凑足了二十多个客户，收上来的活动经费已经有好几万了。
刘长贵看着名单，心里盘算着：距离小刘儿说的三四十个名额，已经完成大半。剩下的，要么是实在榨不出油水的穷户，要么是像王大锤、老周那样脾气倔、骨头硬，宁可不去也不肯同流合污的死脑筋。
对于这些人，刘长贵倒也不强求。
他深知，事情不能做得太满，总要留点清流装点门面，也免得激起太大的反弹。反正大头已经到手，剩下的名额，就算空着，或者到时候随便安排几个听话但没交钱的点缀一下，也能交代过去——毕竟，选拔标准“灵活”嘛。
看着抽屉里越来越厚的信封，孙麻子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搓着手，涎着脸凑到刘长贵跟前：“刘主任，您看……这钱也收得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犒劳自己一下了？”
他做了个分钱的手势，脸上的贪婪毫不掩饰。
一旁的老赵也兴奋地舔了舔嘴唇，附和道：“是啊主任，二十多个人，加起来可不是小数！咱们哥仨辛苦这么多天，也该……嘿嘿，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了。”
刘长贵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他的老花镜，闻言，动作停都没停，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
“分钱？”他嗤笑一声，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阴沉，“你们俩，眼皮子就这么浅？就盯着眼前这几个子儿？”
孙麻子和老赵被他说得一怔，面面相觑。
“刘主任，您的意思是……”孙麻子试探着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们脑子让钱糊住了！”刘长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这钱，是谁让咱们收的？这生意，是谁给咱们牵的线？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是小刘儿！是张家栋身边的大红人！没有他递过来的话，没有他给的把关权力，咱们能坐在这儿收钱？人家凭什么把这么大一块肥肉送到咱们嘴边？真当是看咱们几个老脸面子大？”
孙麻子和老赵这才恍然，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几分忐忑。
“您是说……小刘儿那边，咱们还没表示？”老赵迟疑道。
“表示？何止是表示！”刘长贵身体前倾，语气里带着算计的精明，“咱们收的这些，那是辛苦钱，是跑腿钱。可大头，得是给能决定这事儿、能给咱们这权力的人！小刘儿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咱们，那是信任，也是给咱们机会。咱们要是只顾着自己吃干抹净，把他晾在一边，下次还有这种好事？他能乐意？万一他觉得咱们不懂事，在张家栋面前歪歪嘴，咱们现在收的这些，够不够赔的？到时候别说分钱，怕是连饭碗都得砸了！”
他一番话，说得孙麻子和老赵冷汗都下来了。自己光顾着数钱高兴，居然把这最关键的一茬给忘了！
“那……那咱们得给多少？”孙麻子声音都虚了。
“多少？”刘长贵沉吟着，“不能太少，显得咱们小气，不懂规矩。但也不能太多……太多了，反而显得咱们心虚，或者赚得太狠，惹人眼红。”他盘算了一下，“这样，从收上来的钱里，拿出……三成。不，四成！凑个整数，包个大的，体体面面地给小刘儿送去。”
“四成？！”老赵心疼得直抽气，那可是一大笔钱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刘长贵瞪了他一眼，“眼光放长远点！只要把小刘儿这条线搭稳了，牢牢绑在咱们这条船上，以后新厂那边有什么好事，他能不想着咱们？这次是招工，下次说不定就是采购、外包、甚至管理岗位！那才是细水长流的大钱！现在这点孝敬，是投资，是咱们的买路钱！”
孙麻子虽然也肉疼，但脑子转得快，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连连点头：“刘主任高见！高见！是该这样！小刘儿那边必须打点好，这是咱们的护身！老赵，别心疼眼前这点，跟着刘主任，以后还怕没肉吃？”
老赵被两人一说，也只好压下心疼，讷讷地点头：“是，是，主任考虑得周全。那……咱们什么时候送？怎么送？”
刘长贵眯起眼睛，盘算着：“不能太急，显得咱们沉不住气。也不能太晚，免得他觉得咱们没诚意。就这两天，找个由头……就说人选初步物色得差不多了，有些具体情况需要当面汇报请示，请他吃个饭”
“明白！”孙麻子和老赵齐声应道，虽然分钱的喜悦被冲淡了不少，但想到更长远的钱景，又都重新兴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