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史蒂夫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上,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叠刚刚从总部传来的文件。
晨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文件的纸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影。史蒂夫一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按着文件,眉头微皱,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这是通用汽车总部发来的最新工作备忘,要求亚太区一线业务人员系统性地收集中国本土汽车玻璃市场的相关信息,以便配合PPG公司评估潜在的供应链布局。
他放下咖啡杯,揉了揉太阳穴,正要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文件上——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史蒂夫伸手拿起听筒,习惯性地用带着美式腔调的中文应道:“喂,你好,我是史蒂夫。”
“史蒂夫,是我,张家栋。”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平稳而熟悉,史蒂夫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身子也下意识地坐直了:“张!我的朋友!你从北京回来了?太好了!我正想着这两天联系你呢!”
“回来了,昨晚刚到。”张家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史蒂夫,这么一大早给你打电话,没耽误你工作吧?”
“没有没有!我刚到办公室,正在看总部那边刚发来的一份报告。”史蒂夫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桌上那份文件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向盟友透露消息的郑重,“张,你猜怎么着?这份报告,跟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有关——PPG。总部那边,正式要求我们亚太区、特别是中国的业务人员,要系统性地调查和收集本地汽车玻璃市场的相关信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张家栋沉稳的声音:“哦?是吗?看来他们动作比我们想的要快。”
“可不是嘛!”史蒂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我这边刚收到通知,还没来得及整理头绪呢。张,你打电话来,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个事?”
张家栋靠在自家客厅的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不完全是。我打电话来,主要是两件事。这不是快过年了,小夏还记挂着去年你们夫妇来家里过年的情景,特意让我问问,今年你和南希有没有安排?要是没有,我们非常欢迎你们来家里一起过年,热闹热闹。”
史蒂夫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里带上了真诚的笑意:“上帝啊!请替我谢谢小夏!你们的盛情邀请,让我太感动了!这件事我得跟南希商量一下,但我个人非常愿意!非常愿意!”
“那就等你的好消息。”张家栋笑着应道,随即语气自然地一转,“至于第二件事——史蒂夫,你刚才说总部要求收集国内汽车玻璃市场的信息,我想知道,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发现?或者说……PPG那边,有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玻璃厂正在鼓捣的那个汽车玻璃项目?”
电话那头的史蒂夫沉默了几秒,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张,我跟你实话实说——总部发来的这份报告里,并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地方性企业,更没有提到你们平县玻璃厂的名字。目前PPG的注意力,主要还是集中在几个大型的合资项目上——像是上海大众的桑塔纳、北京吉普的AMC项目,以及一些省级的国有大型玻璃企业。”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谨慎:“但是,张,你也知道,PPG这个级别的跨国巨头,他们的信息网络是非常庞大的。通过通用汽车总部的渠道、通过他们在日本和欧洲的同业网络、甚至通过一些行业咨询机构和情报渠道,他们能够获取到的信息,远远超过我这么一个驻外销售代表能接触到的范围。所以,我不敢保证——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你们的存在。”
张家栋静静地听着,目光平静。
史蒂夫继续说道:“张,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把你们的情况如实汇报给总部,你们那边……会有什么影响吗?我该怎么写这份报告?”
张家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从容的笑意:
“史蒂夫,你大可以如实汇报。不用担心。”
“如实说?”史蒂夫显然有些意外,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度,“张,你确定吗?”
“确定。”张家栋笑了笑,语气平稳而冷静,“你想想,咱们县里那个玻璃厂,高端汽车玻璃生产线虽然设备已经进厂了,但一直在调试阶段,流程还没走透,量产还远着呢,更别说正式推向市场了。我们现在能稳定出货、真正在市场上有声音的产品,是什么?”
他顿了顿,自己给出了答案:“是那些老东风、老解放、黄河卡车的老车型替换玻璃。这些车的挡风玻璃,弧度小、工艺简单、单价低,而且车型老旧,市场份额正在逐年萎缩。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块市场,PPG根本看不上。”
“张,你这么说的话……”史蒂夫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心里快速估算着什么。
“你想想,”张家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PPG是什么级别的企业?他们卖一块重型卡车挡风玻璃,能卖两三千美元。我们卖的这些老车型替换玻璃,一块顶天了也就几十块人民币——还不够他们打一个国际长途电话的费用。你说,他们会为了这么一块小市场,专门调转枪口来对付我们吗?根本不值得。”
史蒂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想张家栋这番话的意思。
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和理解:“张,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在PPG的视野里,你们目前的产品和市场定位,根本不在他们的雷达显示范围内。他们盯着的,是桑塔纳、北京吉普这样的合资项目配套市场,是那些大块头的、高利润的订单。”
“对,就是这个意思。”张家栋肯定道,“所以你向总部汇报的时候,完全可以如实说——平县确实有一个县办玻璃厂,也确实在搞汽车玻璃,但目前的产品线是老旧车型的替换玻璃,工艺水平处于起步阶段,产能有限,也不具备进入乘用车配套市场的条件。这些话,每一句都是事实,你说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史蒂夫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显然在认真消化张家栋的分析。
“而且——”张家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松,“就算PPG真的注意到我们了,你觉得他们能拿我们怎么样?我们是县办厂,规模小,船小好掉头。他们想要打压我们,就得投入资源和精力来对付一个他们根本看不上的市场——你说,他们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吗?”
史蒂夫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张,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我算是明白了——你不是怕他们注意到你,你是巴不得他们不注意你,好让你安安静静地把技术打磨好。”
张家栋也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看穿了也不在意的坦然:“史蒂夫,你既然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现在确实不是跟他们正面交锋的时候。我们的高端汽车玻璃调试还没走通,原料供应也还不稳定,贸然进入核心市场的视野,只会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先老老实实把老车型替换市场吃下来,攒够了本钱和经验,再去跟他们抢那些大单子。”
“这个策略,我真的很佩服!”史蒂夫由衷地说道,“张,那我心里有数了。这份报告,我会如实写,但你放心,分寸我会把握好的!”
“那就麻烦你了,史蒂夫。对了,过年的事,跟南希商量好了,尽快给我回个信儿!”
“一定一定!”
挂了电话,张家栋缓缓放下听筒。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冬日的晨光照亮的天空上,思绪却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按照他前世的记忆,中国能够自主生产出合格的、达到国际主流乘用车配套标准的高端汽车玻璃,至少还得再过两三年才能实现。
那还是靠着几家国有大型玻璃企业,在国家政策扶持和引进国外技术的基础上,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至于那些以县办玻璃厂为起点、从零开始自主研发高端汽车玻璃的事情——在八十年代初这个时间点上,几乎是闻所未闻。
国内的汽车工业才刚刚起步,桑塔纳的完全国产化还在纸上谈兵,北京吉普AMC项目的图纸还在翻译阶段。
谁会相信,北方某个不起眼的小县城里,一个原本只能生产罐头玻璃瓶和低端平板玻璃的厂子,正在悄悄鼓捣双曲率夹层汽车玻璃?
国外的那些行业巨头们,PPG也好,旭硝子、板硝子也罢,他们的目光此刻正紧紧盯着上海、北京、长春那几个合资项目的配套大单,研究的是桑塔纳需要什么样的玻璃、北京吉普需要什么样的配套。
他们根本不会预料到,在距离上海上千公里之外的一个北方县城里,有一群人正在以一种几乎“土法上马”的方式,加速追赶着他们手中那些被视为不可逾越的技术壁垒。
张家栋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有的是时间。
这个时间差,就是他最大的筹码。他知道对手的反应周期——从察觉到威胁到做出决策、再到调动资源实施围堵,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他要做的,就是把平县玻璃厂的高端汽车玻璃生产线,从“调试阶段”推进到“稳定量产”阶段。
等那些巨头们终于注意到这个北方小厂的存在时,他们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正在摸索的试验项目,而是一个已经抢占了老车型替换市场半壁江山、手里攥着成熟工艺参数的竞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