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沙发上,小夏正蜷缩着身子,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毛毯,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均匀而安稳。
她显然是在等他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滑落在膝盖上。沙发旁的小茶几上,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听到门响,她猛地惊醒过来,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抬起头来。
看到是张家栋,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柔的笑意,声音里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柔软沙哑:“家栋,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吃饭了没有?锅里还温着粥……”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来,却因为睡得太久腿有些麻了,身子晃了一下。
张家栋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有些发凉的手,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歉疚:“让你等这么久,怎么不在床上睡?沙发上着凉了怎么办?”
小夏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目光里满是关切:“这不是想等你回来嘛……你去了北京这么久,也不知道事情办得顺不顺利,我哪儿睡得踏实?”
张家栋扶着她坐回沙发上,自己也挨着她坐下,顺势把那条薄毛毯披在她肩上,裹紧了些,这才笑着开口:“我故意没在电话里说,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小夏眼睛一亮,“这么说,北京的事儿办成了?”
“办成了,而且比预想的还要好!”张家栋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轻松和兴奋,“佩斯老师和时茂老师的节目,已经正式通过终审了。黄导亲口定的,要作为今年春晚的压轴节目之一。”
“压轴节目?!”小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真的?去年能上春晚就已经是不得了的事了……今年居然压轴出场?”
“千真万确。”张家栋笑着点了点头,“而且,还有一桩好事——我正式跟佩斯老师和时茂老师谈好了,等春晚播完,就请他们二位正式给咱们夏朵服装品牌做代言。不是只代言一款羽绒服,而是代言咱们整个夏朵品牌!”
小夏听得入了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上带着一种由衷的敬佩和欣慰:“家栋……你这趟去北京,真是把大事都办了,我就知道你行的!”
张家栋握着她的手,掌心传来她手心的温度,心里暖融融的。
他轻声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家里家外都是你一个人撑着。以后,我会尽量多抽时间陪你和向阳。”
小夏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在外面干的是正事、大事,我和向阳过得好好的,你不用惦记。倒是你——这一趟北京,肯定又没好好吃饭吧?我去给你热碗粥……”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张家栋轻轻按住了肩膀:“别忙了,你坐着歇会儿,我自己去热就行,这几天我不在的时候,向阳晚上有没有闹你?”
小夏笑了笑:“向阳乖着呢,吃了奶就睡了,一觉到天亮都不带醒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孩子跟他爸一样——性子稳,不让人操心。”
张家栋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小的孩子,才几个月大,哪儿就能看得出来性子稳不稳了?你这当妈的,净会给自己儿子脸上贴金。”
小夏被他说得脸微微一红,轻轻捶了他一下:“我怎么就看不出?当妈的哪有看不出自己孩子性子的?向阳确实乖巧,不像别人家孩子那样三天两头哭闹。我觉得就是像你——稳重,不毛躁。”
“好好好,你说像就像。”张家栋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那我这个当爹的,可得对得起‘稳重’这个评价,不能给孩子丢脸。”
小夏白了他一眼,起身走向厨房:“你呀,就知道贫嘴。粥在锅里温着呢,我给你盛一碗去。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我妈前两天刚腌好的。”
她说着,利落地掀开锅盖,舀了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又从柜子里端出一碟碧绿的腌萝卜条和一碟酱菜,一并端到餐桌上,摆好筷子。
张家栋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带着小米特有的清香和一丝微甜。他夹起一根腌萝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咸淡适中,忍不住点了点头:“伯母腌萝卜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那可不,”小夏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眼里带着笑意,“我妈别的不说,腌咸菜的手艺,街坊邻居没有不夸的。”
张家栋一边喝粥,一边把在北京这几天的经历跟小夏细细说来。
从终审现场黄导的意外评价,到《拍电影》被定为压轴节目的好消息,再到在饭桌上跟陈佩斯和朱时茂敲定的代言合作,一件一件,说得眉飞色舞。
小夏听得入了神,时不时跟着点头或发出惊叹,眼睛里闪着光。听到最后,她忍不住感慨道:“家栋,你这趟去北京,真是把能办的事全给办了。春晚压轴、代言谈定……这要是让立军他们知道了,还不得高兴得跳起来?”
张家栋笑着摆了摆手:“立军今天已经知道了,我一下火车就先去了趟合作社。”
“那就好。”小夏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放下茶杯,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和关切,“对了家栋,我让你给琪琪带的东西,送到了没有?”
张家栋放下碗,擦了擦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放心的笑意:“送到了,你放心。我到北京的第二天傍晚,就特意去了一趟海淀,把那条羊绒围巾和手套给她送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琪琪收到东西那个高兴劲儿,你是没看见——围着那条围巾在宿舍里转了好几圈,问我好看不好看,像个小孩子似的。”
小夏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孩子,一个人在首都读书,天越来越冷了,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我就怕她不舍得花钱给自己添置厚衣裳。”
“你放心,”张家栋摆了摆手,“琪琪现在好着呢。我看她那精神状态和身体都不错,学习劲头也足。而且她还说,马上就要放寒假了,这几天就能回来。”
“真的?”小夏眼睛一亮,“她都说了具体哪天的车了吗?我好提前准备准备,把楼上那间客房收拾出来,被褥也得提前晒一晒……”
看到妻子这副恨不得当即就开始张罗的模样,张家栋心里一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急,等她信儿到了再忙活也来得及。你先坐下,把粥喝完再说。”
小夏这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里带着期待和温暖的笑意。
张家栋也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放下碗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看向小夏:“小夏,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你说。”小夏放下茶杯,认真地看向丈夫。
“忙了一整年,从年头忙到年尾——合作社、服装厂、北京办事处、春晚,一桩接一桩,咱们两口子都没正儿八经地歇过几天。”张家栋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流露出的、对家庭团聚的渴望,“今年这个年,我说什么也得好好过一过。”
小夏点了点头,深有同感:“可不是嘛,你这大半年,不是在去北京的路上,就是在从北京回来的路上。就连我爸妈都说,你这女婿比人家当县长的还忙。”
张家栋笑了,目光却更加认真了些:“所以我想——咱们今年不只是咱们自己一家人过。我想把大姐一家也接进城里来,一起过年。”
“接大姐一家?”小夏微微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哎呀,你这主意可真好!我正想着,大丫和二宝刚放寒假回村里去了,两个孩子走的那天,我还怪舍不得的。要是过年能把他们接回来,那可就热闹了!”
“是啊,”张家栋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兄弟姊妹间的牵挂,“大姐和姐夫在村里忙活了一年,养鹅养鸭、种地收菜,过年了也该歇一歇,进城来吃顿现成的、暖和和的年夜饭。再说了——大丫和二宝本来就该在城里过年,这边学校条件好,又有你和我爸妈帮着照看,正好趁过年让他们多适应适应。”
小夏越听越觉得好,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那敢情好!到时候咱们把餐桌拼一拼,能坐上十几个人呢。我爸妈也过来,大姐一家,琪琪也回来了,再加上咱们一家三口——哎呀,那得多热闹啊!”
她说着,已经开始盘算起来:“那我明天就去买菜市场看看,提前把年货备上。对了——还得问问大姐他们爱吃什么,我好提前准备……”
张家栋看着她这副兴奋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急,明天我先给村里打个电话,跟大姐说一声。等定下来日子了,我亲自开车回去接他们。”
小夏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对了家栋——去年过年,史蒂夫先生和太太也在咱们家过的年,热闹得很,孩子们也喜欢他们。今年要不要也叫上他们?”
张家栋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史蒂夫……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他脑海里立刻浮现起上次通电话时,史蒂夫跟他说的那件事——PPG公司通过通用汽车总部的渠道,正在深入了解中国的汽车玻璃市场现状。那个全球玻璃行业的绝对巨头,掌握着全套核心技术与专利,历史上对华一直采取高价成品出口、封锁技术的垄断策略。
而如今,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向了中国。
不过,张家栋脸上并没有浮现出小夏预想中的凝重或紧张。他只是放下茶杯,目光里反而带着一种从容的、成竹在胸的沉稳——那是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想透了之后才会有的神情。
“史蒂夫那边……”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是该联系一下。一来,问问他过年有没有安排,要是没别的事,咱们家自然欢迎他们夫妇过来一起热闹热闹。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正好借这个机会,探探他们那边的口风。看看美国那家PPG公司,在北京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动作。”
小夏见他神色从容,语气平稳,不像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听你这口气,好像心里已经有数了?”
张家栋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不能说全都有数,但该想的对策,我心里早就琢磨过了。PPG再厉害,也是远在天边的巨兽——他们想在中国市场布局,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成的事。咱们县里的玻璃厂,设备刚进厂,生产线还在调试,体量小得人家根本瞧不上眼。”
他放下茶杯,目光里带着一种技术决策者特有的冷静:“我现在找史蒂夫,不是紧张,也不是慌——就是想试探一下。看看PPG那边,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咱们这号存在。”
小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懂这些商业上的门道,但她知道丈夫做事向来有分寸,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那就按你的节奏来。过年的事我来张罗,你专心忙你的正事。史蒂夫那边——要是他们夫妇愿意来,咱们家肯定欢迎。”
张家栋反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掌心传来一片温热:“好,那就这么定了,时间不早了,我也吃饱了,咱们也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