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过年前几天。
合作社服装厂的设计室里,台灯从傍晚亮到了深夜,又从深夜亮到了黎明。吕晓晴伏在案前,桌上铺满了设计草图、面料小样和裁剪样板,地上散落着揉成团的废稿,墙角堆着几个空了的搪瓷缸子——她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巷子里的小孩在提前放着玩。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但设计室里的人却浑然不觉。
这天上午,吕晓晴终于放下手中的铅笔,直起腰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摊开的最终稿设计图上,嘴角浮起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意。
她拿起图纸,推开设计室的门,快步走向合作社的小会议室。
“张厂长!立军!你们都过来看看!新款出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自信。
消息很快传开,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小会议室里就坐满了人。
张家栋第一个赶到,他接过吕晓晴递来的设计图样,凑到窗前仔细端详,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舒展,目光里渐渐带上了一种惊喜的神色。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在图样上轻轻划过,仿佛已经在想象着成衣穿在身上的效果。
紧接着,孙立军掀帘子进来,肩上还落着雪花——他刚从车间那边跑过来,连外套都没顾上脱。“来了来了!我听说晓晴的设计定稿了?快让我看看!”
他凑到桌前,目光刚一落到图纸上,眼睛就亮了:“哎呀!这版型——比去年那款可精神多了!”
随后,叶子灵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走进来,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在张家栋身边坐下,接过图纸认真端详了一阵,点了点头:“这款领子改得好,比去年那款更利落,有精神气。而且这个收腰的设计,穿上身应该比老款显瘦了不少。”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刘儿裹着一件军大衣,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听说吕姑娘的新款出来了?我可得好好看看!”他挤到桌前,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咧嘴笑道,“好看!这颜色也正!今年过年穿着它走亲戚,肯定有面子!”
最后进来的是于大姐,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裁衣用的竹尺,显然是刚从车间里被叫来的。她没有急着看图纸,而是先走到吕晓晴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里带着老师傅特有的心疼:“晓晴啊,你又熬了几宿?看看你这眼圈儿黑的,比咱们车间里的墨水还浓!”
吕晓晴笑着摆了摆手:“于大姐,没事,我年轻扛得住。您快看看设计,给把把关。”
于大姐这才接过图纸,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她看得格外仔细,不时用手指在图样上比划着针脚走向和裁剪线条,嘴里念念有词。半晌,她摘下老花镜,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好!这款式没得挑!裁剪也不复杂,工人们上手快,赶在年前出样衣,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张家栋听到于大姐这句话,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放下了。他把图纸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吕晓晴那张带着疲惫却神采奕奕的脸上,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赏:
“晓晴,辛苦你了。这款设计——我看了,很好。比去年那款更能体现咱们夏朵的品牌气质,也有新年新气象的意思。”
他顿了顿,转向众人:“既然于大姐说时间来得及,那咱们就不耽误了——立军,你负责安排打样,让样板房优先赶制。于大姐,你挑几个手艺最好的师傅,亲自盯着这件样衣的裁剪和缝制。咱们争取在年前把样衣做出来,等佩斯老师和时茂老师到了,让他们试穿!”
孙立军大声应道:“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于大姐也利落地把图纸收好,揣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就往外走:“那我这就回车间去,让几个老姐妹把手上的活儿放一放,先赶这件!”
小刘儿跟在后面喊了一声:“于大姐,样衣出来了先叫我一声,我开着车给他们送去北京都行!”
听到小刘儿这么说,会议室里立马响起一阵笑声。
张家栋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朝他点了点:“行了行了,别贫嘴了!赶紧去忙你的,别耽误于大姐她们赶工。大车班那边还要你盯着呢,年前发货的活儿可不轻省。”
“得嘞!我这就去!”小刘儿一缩脖子,笑嘻嘻地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于大姐也拿着图纸走了,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张家栋送走了最后几个凑热闹的工人,转身回来,顺手把门带上,目光在剩下的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孙立军正站在桌边,目光时不时往吕晓晴那边瞟;吕晓晴靠在窗边,双手捧着那只搪瓷茶缸,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眼睛半眯着,显然困意已经涌上来了;叶子灵则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缸,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家栋,等着他开口。
张家栋走回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关心:“晓晴,这些天辛苦你了。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我看你这眼圈儿都快赶上国宝了。样衣定稿了,年前就没啥要紧事了——你好好休息几天,养养精神。”
吕晓晴放下茶缸,笑了笑:“张厂长放心,我身体扛得住。再说了,在广州那边也经常赶工,早就习惯了。”
“习惯归习惯,该歇还是得歇。”张家栋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年前这几天,你不许再往车间跑了。好好睡几个囫囵觉,养足了精神,年后的活儿还等着你呢。”
吕晓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孙立军抢了先:“晓晴,张哥说得对,你就听他的吧。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年后谁来做设计?我可是指望着你明年再拿出几款爆款来呢!”
吕晓晴被他这话逗得忍不住笑了,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推辞。
张家栋见她应下了,这才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晓晴,我跟你说句实话——今年春晚,佩斯老师和时茂老师的节目是压轴出场。去年咱们夏朵羽绒服在春晚上一露脸,全国老百姓都记住了咱们这个牌子。今年压轴出场,那效果只强不弱。等过了年,佩斯老师他们肯定火得一塌糊涂——到时候,不光是羽绒服,咱们夏朵的春装、夏装,也得跟上节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吕晓晴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所以——你这几天的休息,是为了年后那场硬仗蓄力。等过了初五初六,你还得再出一批春装新款的设计。不用多,三五款就行,但一定要有新意,要配得上咱们夏朵今年趁势而起的气势。”
吕晓晴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缸的边缘,似乎在默默盘算着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张厂长,你放心。这几款春装的设计思路,我在来青岛的路上就已经开始琢磨了。这几天熬夜赶工的时候,脑子里也一直在转着这些东西——等休息好了,我随时可以上手。”
张家栋听到这话,心里彻底踏实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你就安心过年,好好歇几天。立军——”他转向孙立军,“这几天你就别老往车间跑了,多陪陪晓晴,带她出去走走,看看电影、逛逛公园什么的,别让人家姑娘整天闷在厂里。”
孙立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搞得脸一红,连忙摆手:“张哥!我跟晓晴——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张家栋笑着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调侃,“我可告诉你——吕姑娘可是咱们厂里的宝贝!今年春晚上那一亮相,明年夏朵的名声可就打出去了。到时候新款春装、夏装,样样都得指着晓晴来设计。你不好好把人照顾好,万一人家累着了、闷着了,年后我找谁要去?”
孙立军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张家栋见他这副模样,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所以——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任务?”孙立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张哥你说!”
“护送吕晓晴回家过年。”
孙立军一愣:“啊?”
“啊什么啊?”张家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那种让孙立军发毛的笑意,“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晓晴大老远从广州赶来,帮咱们赶出了春晚的样衣,年总不能让人家在厂里冷冷清清地过吧?你得负责把人平平安安地送回广州去。”
孙立军这才反应过来,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张哥!你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坐在一旁的叶子灵忽然轻笑了一声,端着茶缸慢悠悠地开口了:“怎么了?你这个榆木脑袋,我姐夫这么安排,让你顺便去见见吕姐的爸妈,你还不乐意啊?”
这话一出,孙立军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他下意识地看向吕晓晴,却发现对方正低头捧着茶缸,耳根也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却并没有开口反驳。
孙立军这下心里有数了。
他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张哥,我明白了!我保证把晓晴安安全全送到家!”
张家栋看着他那副终于开窍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到了广州,别空着手进人家门。青岛的特产那么多,高粱饴、虾酱、崂山绿茶、干海货,多买一些带过去。第一次正式登门,礼数要周全,别让人家爸妈觉得咱们山东的小伙子不懂事。”
孙立军连连点头:“哎!张哥你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他说完,又不由自主地看了吕晓晴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压也压不住的欣喜。
而吕晓晴依旧低着头喝茶,只是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