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侧面,堆放着废弃包装和受潮木料的角落,这里比厂区其他地方更加黑暗,只有高墙透气窗漏下的一点惨淡月光。
寒风在这里打着旋,吹动地上的碎纸片和木屑,发出窸窸窣窣的怪响。
瘦子一个人蹲在阴影里,早已是惊弓之鸟。
怀里揣着火柴和那瓶让他手抖的煤油,就像揣着两颗定时炸弹。
柱子哥和光头去财务室已经有一会儿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出事了?
他越想心里越没底,只得竖着耳朵,捕捉着风声里的每一个异响。
“沙沙……”是风吹过旁边一堆蓬松刨花的声音。
瘦子猛地一颤,缩紧脖子,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声音来源,心脏都快停跳了。
“哒……哒……”远处似乎有隐约的、像是脚步的声音!
瘦子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藏身处窜出来,弓着腰就想往反方向的黑暗里跑——他以为是巡夜的老赵头或者新来的那些保安!
结果刚冲出两步,脚下一绊,就“噗通”摔了个狗啃泥,连火柴盒都摔飞了出去。他顾不得疼,手忙脚乱地摸索。
“喵呜——”一声慵懒而清晰的猫叫,从旁边一堆废料顶上传来。紧接着,一个黑影轻盈地跳下,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瞥了他一眼,不屑地甩了甩尾巴,溜走了。
原来刚才他听到的声音只不过是一只野猫。
瘦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经把内衣浸透了。又是恐惧又是恼羞成怒,他压低声音,对着野猫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小声骂道:“死猫!吓死老子了……等老子有钱了,非把你抓起来炖了……”
骂骂咧咧地,他挣扎着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弯腰去捡散落的火柴。
就在他撅着屁股,手指刚碰到火柴盒时——
一只冰凉、有力的手,居然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
瘦子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住,发出半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求饶道:“别抓我!我不是主谋!是柱子哥逼我的!钱我不要了!火我也不放了!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老娘啊……”
他吓得魂不附体,鼻涕眼泪都快出来了,根本不敢回头。
“闭嘴!你个怂包!鬼嚎什么!”一个压低的、熟悉的、带着怒气和鄙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瘦子一愣,颤抖着,极度缓慢地回过头。
月光下,柱子正阴沉着脸瞪着他,旁边站着神色同样紧张的光头。哪里有什么保安?
刚才拍他肩膀的,原来是柱子!
“柱……柱子哥?是你们啊!”瘦子瞬间从地狱回到人间,巨大的惊吓过后是虚脱般的松懈,他几乎要哭出来,但更多的是后怕和委屈,“你们……你们怎么从这边过来?吓死我了……我以为……”
“以为个屁!瞧你那点出息!”柱子不耐烦地打断他,踢了他一脚,“起来!钱到手了,赶紧把你这边的事了了,准备撤!”
听说钱到手了,瘦子精神一振,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刚才的狼狈了,连忙从怀里掏出煤油瓶和好不容易拢起来的火柴:“好,好!柱子哥,我这就点!废料我都泼好油了,一点就着!”
他指向墙角那堆他精心挑选的、相对干燥且远离仓库主体的废弃包装和零星受潮板材,那里已经被他提前泼了些煤油。
柱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火光还没起,但他借着月光和远处微弱的路灯光,看清了那堆废料的位置和规模。他脸色一沉,突然上前一步,抡起胳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瘦子脸上,把他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手里的火柴差点又掉了。
“你他X的脑子被门挤了?!”柱子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骂道,手指几乎戳到瘦子鼻尖,“就点那儿破烂儿?那点破玩意儿能烧多大?烧完了连个屁都听不见!能给林茂生那老东西造成多大麻烦?挠痒痒呢?!”
瘦子捂着脸,又痛又懵,只敢带着哭腔小声辩解:“柱……柱子哥,不是你说……制造点混乱,咱们好跑吗……”
“跑?光跑怎么行!”柱子眼中凶光毕露,既然已经偷了钱,性质完全不同,他恶向胆边生,“要干,就干票狠的!让他疼到骨子里!”他指向旁边那座在黑暗中矗立着的、庞大的仓库主体建筑,“把这点引火的东西,给老子弄到仓库里面去!点着了再走!”
“啊?!”瘦子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又要跪下去,“搬……搬到仓库里面?柱……柱子哥,那里面可全是地板啊!还有木头、包装……这要是点着了,火势起来,可……可就不是小事了!那是纵火啊!要……要吃枪子儿的!”
“吃枪子儿也轮不到你这种怂包!”柱子鄙夷地啐了一口,转头对光头下令,“光头,你跟他一起,把这堆东西搬到仓库大门旁边,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动作快点!”
光头可是比瘦子胆大凶狠的多了,虽然也觉得搬进仓库里风险太大,但他更怕柱子,而且钱已经到手,他也想尽快制造大混乱脱身。
他应了一声,弯腰就去搬那些浸了煤油的废料。
“不……不行啊,柱子哥,真不行……”瘦子还在哀求,不敢动手。
“废物!滚一边去!”柱子一脚踹开碍事的瘦子,自己亲自动手,和光头一起,迅速将那些泼了煤油的废木料、纸壳子团成一团,抬到了紧闭的仓库大门前。
仓库大门是老式的厚重木门,底部有一条不算太窄的缝隙。
柱子示意光头把废料堆在门缝下,他自己则拧开煤油瓶子,将里面剩下的煤油全部、狠狠地浇在那堆废料上,刺鼻的气味更加浓烈。
然后,他抢过瘦子手里那盒火柴。
“嗤啦!”
火柴划亮,在寒风中跳跃着危险的火苗。柱子脸上映着那点红光,表情狰狞。
瘦子瘫坐在不远处的地上,看着这一幕,恐惧得几乎要晕过去。
他知道,一旦这火在仓库里烧起来,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
柱子将燃烧的火柴,毫不犹豫地扔向了那堆浸透煤油、紧挨着仓库大门的废料。
“轰——!”
比之前猛烈数倍的火焰骤然腾起!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仓库厚重的木门底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木头迅速变黑、碳化,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煤油和燃烧气味,开始从门缝向仓库内滚滚涌入,火光将仓库门前这一片区域照得通明!
柱子看着自己亲手点燃的“杰作”,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扭曲,混合着报复的快意和一丝疯狂。仓库里堆满了木材、地板、包装,一旦火势真的蔓延进去,后果不堪设想!这足以让林茂生和华新厂万劫不复!
“柱子哥,火……火起来了!咱们快走吧!”光头也被这猛然蹿高的火势吓了一跳,连忙拉扯柱子的胳膊。
虽然他们想制造混乱,但这火起得这么快、这么猛,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瘦子早已瘫软在地,看着那熊熊火焰,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柱子也被光头的拉扯惊醒,从病态的兴奋中回过神来。对,该撤了!钱到手了,火也放了,目的达到了!
“走!”柱子低吼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经开始灼烧仓库大门的火焰,转身就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西墙那个缺口——发足狂奔!光头也慌忙跟上,还不忘回头拽了一把几乎瘫软的瘦子:“快他X起来!跑啊!”
三人如同丧家之犬,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仓皇地穿过堆料区,冲向那个他们认为的“生路”。
眼看那熟悉的围墙缺口就在前方,木板依旧虚掩着。柱子心中稍定,只要钻出去,外面就是荒野和小路,他们就能趁着夜色逃之夭夭!
他第一个冲到缺口前,伸手就去挪那木板——
刷!刷!刷!
好几道雪亮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如同利剑般突然从缺口外面直射进来,精准地打在柱子、光头和随后跟来的瘦子脸上!强光刺得他们瞬间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不许动!”
“柱子!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严厉的喝声从光柱后面传来,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紧接着,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身影,出现在手电光后面,挡住了缺口!
为首一人,正是林厂长,而他身边,赫然是几位臂章清晰的治安员同志。
柱子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治安员?!林厂长带着公安堵在门口?!他们怎么会知道?!怎么会这么快?!
“中……中计了!”光头惊恐地尖叫一声。
柱子瞬间反应过来,哪里还顾得上多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跑!往回跑!”他嘶吼着,猛地转身,也不管光头和瘦子了,朝着厂区深处没命地狂奔!光头和瘦子也如梦初醒,哭喊着跟在柱子后面,只想离那手电光和治安员们远一点。
然而,他们刚掉头跑出几十米,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料场——
四周原本寂静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了更多的光!不是刺眼的手电,而是几盏临时拉过来的工作灯,瞬间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灯光下,王宝光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站在前方,脸上挂着那副让人心惊肉跳的似笑非笑。
他身边,小陈、大刘,以及华新厂里七八个精壮的青年工人,手持木棍、铁锹,早已形成一个严密的半圆形包围圈,彻底封死了他们的去路。
后面是治安员和林厂长,前面是王宝光和严阵以待的工人。
柱子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被死死堵在了中间的空地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柱子停下了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灯光下王宝光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又回头看看缺口处逼近的公安和林厂长,最后绝望地看向身后——仓库方向,火光正越来越亮,浓烟已经升腾起来。
人赃并获,插翅难飞!
他腿一软,和光头、瘦子一样,瘫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怀里那个装着赃款的信封,此刻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完了,这下他们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