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县长和周局长并排坐在沙发上，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落座的张家栋身上。
“家栋，可算把你等来了！”曹县长身子前倾，语气急切，“快说说，这回去美国，收获怎么样？那边现在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周局长虽未开口，但镜片后的眼神也同样充满期待。
张家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热茶，道了声谢，他知道两位领导此刻最想听的不是滑雪服的订单，而是更宏观的见闻。
他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
“曹县长，局长同志，这回去美国，确实让我们开了眼界。尤其是科罗拉多州那边的工业情况，跟我们想象的很不一样。”
他没有急于描述安东尼的工厂，而是先点出了一个更根本的差异。
“他们那边，很多核心的制造企业，并不都集中在大城市，反而像阿斯本这样的滑雪小镇，因为产业需求，也聚集了一批技术很先进的专业装备工厂。他们的理念是，工厂要贴近市场，贴近原材料，或者贴近具备特殊技能的产业工人群体。”
他这番话，看似在介绍美国见闻，实则暗含了为家乡争取项目的伏笔。
曹县长和周局长都是明白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张家栋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已到，便顺着刚才的思路，开始加码。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亲眼见证后的震撼，继续说道：
“不光是这种产业布局的思路，县长，局长，我这次在他们那个滑雪小镇亲眼看到的工厂和设备，那才叫真的开了眼界。”
他刻意顿了顿，先吊起来两位领导的关注。
“他们给‘雪峰’代工的那家工厂，用的已经是全自动的裁剪机和电脑控制的缝纫流水线。一块厚厚的滑雪服面料，机器按照设定好的程序，‘唰’地一下下去，几十层一起裁开，边缘整齐得跟尺子量过一样，效率比我们老师傅手工画线、一层层裁剪，快了何止十倍！”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努力将那种工业化的高效场景描绘出来。
“还有他们本地市场的消化能力，”张家栋一下子就将话题从技术引向市场，“就阿斯本那么一个滑雪小镇，以及它辐射的落基山脉几个雪场，您二位猜猜，一个雪季能卖掉多少件滑雪服？”
他不等两人回答，直接给出了一个让曹县长和周局长都暗自吸了口气的数字：“光是安东尼他们初步预估，高端专业市场加上旅游纪念品市场，一个雪季消化几万件‘雪峰’级别的滑雪服，完全不成问题！这还只是一个区域市场的容量！”
这个数字，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彻底让两位领导坐不住了。
曹县长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眼神锐利起来。周局长则缓缓靠回沙发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们都明白张家栋这番话的意思——美国一个专业小镇就能催生并支撑起一个技术先进的工厂和庞大的产能。
那么，他们县里那个已经掌握了核心技术、拥有成熟产业工人的地方，为什么就不能依托即将爆发的国内汽车市场，支撑起一个先进的汽车玻璃工厂呢？
张家栋看着两位领导陷入沉思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效果。他没有再继续施加压力，而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啜了一口，留给领导们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短暂的沉默后，周局长先开了口。
“家栋同志带回来的这些见闻，很有启发啊。这说明，产业的发展，未必都要走大城市集中的老路，关键要看产业特性和本地优势的结合。”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本次会议的核心议题上。
"说到产业规划，我们必须实事求是。我们琴市目前的工业强项在纺织、橡胶、饮料食品和机械维修，暂时不具备发展整车制造的条件。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无所作为。省汽车制造厂正在研制的新型5吨卡车，还有全国各地蓬勃发展的客车、拖拉机产业，都需要大量汽车玻璃。"
"我们的优势在于，"周局长目光炯炯，"琴市作为重要港口城市，未来如果要引进国外的玻璃生产线设备，我们有地理优势；如果要进口化工原料，我们运输成本更低。更重要的是..."
周局长这个思路对！非常对！"曹县长立即接过话来，"我们县玻璃瓶厂现在正处在转型的关口。不光是汽车工业，各地城乡建设都在加速，门窗玻璃、橱窗玻璃的需求量越来越大。咱们要是能把生产线升级改造，既能生产汽车玻璃，又能兼顾建筑平板玻璃，这个市场前景就太广阔了！"
他越说越觉得这条路可行，转头看向周局长："从县里来说，这样的老企业技术改造，我们肯定要大力支持，要人给人，要地给地！这既符合省里的政策，又能实实在在带动县里的工业发展，是双赢的好事！"
张家栋认真听着两位领导的分析，心中暗暗点头。
这些思路与他之前的设想不谋而合。
"县长，局长，您二位分析得都很透彻。那省里对这个思路……到底是什么看法？"
曹县长和周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还是周局长开了口，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希望：
周局长站起身，走到张家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家栋，明天这个会，很大程度上就是看我们准备的充不充分，理由够不够过硬。你刚从美国回来，见识了最新的产业发展模式，又亲手参与了技术攻关的全过程，你的发言非常关键。"
周局长这番话说完，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张家栋突然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仿佛压上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