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导一看了来的居然是张家栋,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愣住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卷图纸,目光在张家栋和那满满一车厢的羽绒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心里当然清楚——就在一周前,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兜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把他最引以为傲的四面台方案的风险一条条摆在桌面上……
而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
他连句正式的答复都没给,就转身跟着施工负责人走了。
换做一般人,热脸贴了冷屁股,怕是早就知难而退了。可张家栋不但没退,反而拉着整整一车的羽绒服,送到了工地上来。
这份气度,这份诚意——让黄导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然而周围的工人们可管不了那么多。
“羽绒服?真是送羽绒服来的?”
“老天爷!这大冷的天,这可真是救命的玩意儿啊!”
“大伙儿快来看啊!”
……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那个刚才还在跟黄导抱怨天太冷的施工负责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卡车旁,伸手摸了摸车厢里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羽绒服,入手蓬松厚实,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份扎实的暖意。
他转过头,冲着大伙儿吆喝了起来:“是羽绒服!还是新崭崭的!大伙儿都快来啊!”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炸药桶,整个工地的工人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戴着安全帽的电焊工丢下了手里的焊枪,推着手推车的搬运工扔下了车把,站在高台上调试灯光的技术人员也连爬带跳地跑了下来——大家把卡车围了个水泄不通,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那满满一车厢的羽绒服,眼睛里冒着光。
“别挤别挤!都有份!”张家栋笑着朝人群压了压手,然后朝驾驶室里喊了一声,“老王,老赵——把货卸下来!”
驾驶室里又跳下来两个穿着夏朵工装的年轻人,是张家栋从办事处带来的工作人员。三人利落地从车厢里搬下一摞摞羽绒服,在旁边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张家栋拿起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抖开,递到第一个跑过来的工人手里:“来,老哥,试试合不合身。”
那个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脸上被寒风吹得粗糙发红,手上还戴着一副破旧的线手套。他接过羽绒服时,手都有些微微发颤——不只是冻的,更是激动的。他把羽绒服往身上一套,拉上拉链,整个人一下子就挺直了腰板。
“暖和!还真暖和!”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绽开一个憨厚的笑容,“这衣服一上身,那股冷风就跟被挡在外面似的,一点都不透了!”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件羽绒服的面料,又掂了掂分量,忽然瞪大了眼睛:“哥几个——你们快看!这是夏朵的羽绒服啊!”
“夏朵?”
“夏朵?就是春晚上陈佩斯穿的那个!”
“我的老天爷!我在商场里见过,一百多一件呢!”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一百多一件?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我媳妇儿上回去西单商场,挤了半天都没抢到!人家售货员说了,这牌子在首都就西单商场有专柜,一天限量供应,去晚了连个边儿都摸不着!”
“那这一车得多少钱啊!”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再看手里那件羽绒服时,目光里已经多了一种既惊喜又不敢置信的神色。
在那个年代,一件羽绒服一百多块钱,差不多是一个人两个月的工资——而且还是有钱都抢不到的名牌货。
可现在,这个叫张家栋的年轻人,就这么一车一车地拉到工地上来,挨个儿往他们手里塞!
“这位同志,这……你这羽绒服实在是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啊!”
最先穿上那件羽绒服的中年汉子回过神来,连忙要把衣服脱下来,手都已经摸到了拉链头,作势就要往下拉。
张家栋正要开口拦他,身旁带来的那个年轻工作人员——老王——却已经抢先一步,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自豪,朗声说道:
“老哥,您就放心穿着吧!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同志——这是我们夏朵羽绒服厂的厂长,张家栋同志!”
老王这话一出口,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好几秒。
那个正要脱衣服的中年汉子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瞪大了眼睛,目光在老王和张家栋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啥?你说啥?这是……夏朵羽绒服的厂长?”
“那还能有假!”老王挺了挺腰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就是咱们张厂长,一手创办的夏朵这个牌子!去年春晚陈佩斯老师穿的那件羽绒服,就是咱们厂生产的!今年青岛台的广告,也是咱们厂长亲自策划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的个乖乖!夏朵羽绒服的厂长亲自来给咱们送衣服了?”
“去年春晚那件羽绒服,就是他们厂做的?我媳妇儿念叨了一整年,说要买一件都买不着!”
“这可是大人物啊!怎么跟咱们想象中的不一样啊?我还以为这么大厂子的厂长,得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呢……”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张家栋身上。
那个最先穿上羽绒服的中年汉子更是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合拢:“张厂长……您、您这可是太客气了!您这么大的厂长,亲自跑这一趟,还给咱们送衣服……这、这让我们怎么担当得起啊!”
张家栋笑着摆了摆手:“老哥,您这话就见外了。什么厂长不厂长的,都是干活儿的人。你们在这儿为了春晚的舞台,大冷天的从早干到晚,我们夏朵刚好是做防寒服的,送几件衣服来,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真诚:“再说了——你们把舞台搭好了,全国的观众才能看到一台好春晚。我们夏朵的产品能贡献一份力,那也是我们厂子的光荣!”
张家栋一把按住他的手,笑着说:“老哥,您就穿着吧。这衣服是我们夏朵自己生产的,成本没外面卖得那么高。再说——您和兄弟们在这大冷天里,为了春晚的舞台,冻得手都伸不直了。我们夏朵既然是做防寒服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伙儿挨冻。”
他转过身,朝人群朗声说道:“各位师傅,今天凡是工地上干活儿的,一人一件!尺码不合适的老哥找我换,保证让大家伙儿都穿得暖暖和和地干活儿!”
这番话一说完,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和欢呼声。
“张厂长,您真是活菩萨啊!”
“夏朵这牌子,以后我逢人就夸!”
“回去跟我媳妇儿说,我穿上陈佩斯同款的羽绒服了!她准得羡慕死!”
工人们笑着闹着,围在张家栋身边,你一件我一件地领起了羽绒服。寒冷的工地上,第一次有了这么热闹而温暖的气氛。
而被晾在一旁半天没说话的黄导,这时终于缓缓迈开了步子。
他穿过人群,走到张家栋面前,目光在那座羽绒服的“小山”上停留了片刻,又抬起眼,看着张家栋那张在寒风中微微泛红的笑脸——沉默了好几秒。
张家栋见黄导亲自过来了,连忙把手里的活儿放下,快步迎上前去:
“黄导,实在对不住——没提前跟您打招呼,我就自作主张把这一车衣服拉过来了。主要是这几天看着天儿越来越冷,怕影响工地的进度。我们夏朵本来就做防寒服的,想着能帮上一点忙,就没顾得上先请示您……”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给您添了什么麻烦,您多担待。”
黄导听完这番话,目光在张家栋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正穿着新羽绒服、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工人们——那些原本冻得缩手缩脚、连螺丝都拧不紧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板,干活儿的动作都利索了不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发自肺腑的感动:
“家栋同志,你这话就见外了。什么叫自作主张?什么叫添麻烦?你这是在帮我黄一鹤的忙,是在帮这台晚会的忙!”
他说着又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张家栋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说实话,这一周我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天这么冷,工期赶不上,我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可你是不知道,刚才看到你的车开进体育场的那一瞬间,我看到那满满一车厢的羽绒服——我这心里,一下子就热乎了。”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正穿着崭新羽绒服、热火朝天地干着活的工人们,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的笑意:“你看看他们——穿上你送的衣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这哪是添麻烦?你这是雪中送炭啊!”
张家栋被黄导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笑道:“黄导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黄导点了点头,朝体育场后台的方向指了指:“家栋同志,这里说话太吵——走,到后台导演室去,我让人泡壶热茶,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张家栋答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朝老王和赵哥招了招手:“老王,你们继续给大伙儿分衣服,尺码不合适的记下来,回头从办事处再调一批过来。一定要让每人都穿得暖暖和和的!”
“好嘞张厂长,您放心!”老王拍了拍胸脯,转身又搬起一摞羽绒服,朝围过来的工人们招呼着,“来,大伙儿别急,都有都有!”
张家栋安排好了一切,这才转过身跟着黄导,绕过舞台旁堆放的钢管和木板,朝体育场后台的方向走去。
工人体育场的后台,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分布着几间功能不同的房间——化妆间、候场室、道具间,还有一间挂着“导演室”铭牌的小屋。
走廊里堆满了各种线缆和设备箱子,几个技术人员正蹲在地上,调试着一台老式的信号转换器,看到黄导进来,连忙打了个招呼:“黄导!”
黄导点了点头,推开导演室的门,侧身让了让:“家栋同志,请进。”
张家栋走进导演室,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房间不大,约莫十几平米,靠墙放着一张木质的办公桌,桌上摊着几张施工图纸和一份厚厚的节目单,旁边搁着一个搪瓷茶盘和几个白瓷茶杯。
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摞摞的文件和剧本。窗户朝北,窗外能看见体育场内部那片正在搭建的舞台和穿梭往来的工人身影。
黄导从桌下的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递给张家栋,语气比在工地上轻松了许多:“来,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这大冷天的,你亲自跑这一趟,辛苦了。”
张家栋双手接过茶杯,捧在手里,热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驱散了手指上的寒意:“黄导您才是客气了。”
黄导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张家栋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敞开心扉的坦诚:
“家栋同志,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那天在工地上跟我说的那番话,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
张家栋一听,心里微微一震——他没想到,黄导居然真的把自己的建议听进去了。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茶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谦逊而诚恳:“黄导,您这么说,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我那天的确是冒昧了——您筹备这台晚会费了这么大的心血,我一个外行人,一上来就指手画脚,说了那些话,事后我自己也琢磨着是不是说得太唐突了。要是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哎——你这话就不对了。”黄导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你是外行人吗?去年那个《吃面条》,从剧本构思到产品融入,哪一步没有你的影子?你要是外行人,那咱们这些搞文艺的,怕是有不少人都得叫你一声老师。”
他停了一会儿,缕清了思绪这才继续说道:“而且,你那天说的那番话,不是外行话——是内行话。我这个做总导演的,要是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那我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张家栋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安静地落在黄导脸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黄导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缓缓开口:
“你那天提到的问题——直播稳定性、摄影机调度、空间太大带来的疏离感——我回去之后,一个一个地想了。”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坦诚,“你说得对。工人体育场太大,春晚又是面向全国八亿观众的实时转播,灯光、音响、摄像的协调难度,确实比在演播室里大了不止一个量级。我之前光想着怎么搞出‘大场面’、‘大气魄’,确实在这些技术细节上,想得不够周全。”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更加深沉:“而且这还不算完——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我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工人和技术人员在寒风里干活儿,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放下杯子,目光直视着张家栋:“要是到了直播那天,天气比现在还冷,演员在台上冻得说不出话、做不出表情,那些坐在看台上的观众冻得坐不住、提前退场——那这台晚会,还怎么演下去?”
张家栋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认同:“黄导,您能想到这一层,说明您是真心在为这台晚会的成败考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黄导——我再多提一个问题,您觉得,要是直播那天,赶上了一场大雪——那又该怎么办?”
黄导听到“大雪”两个字,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微微一抖。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沉重的棉被,缓缓压向北京城的上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漫天飞雪中,偌大的工人体育场空旷而寂静,舞台上积满了雪,演员冻得说不出话,摄像机的镜头被雪花模糊,看台上的观众裹着大衣瑟瑟发抖……
“大雪……”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分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自省和懊悔的神色:“家栋同志,不瞒你说——我刚才设想的最坏情况,也就是气温再降个三五度,刮点西北风。可你说的这个大雪——我确实还没想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体育场中央那片正在搭建的舞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如果真赶上一场大雪——舞台湿滑,演员没法正常表演;摄像机镜头被雪花遮挡,画面模糊不清;音响设备受潮,声音失真;看台上的观众冷得坐不住……这台晚会,可就彻底砸了啊……”
他转过身,看着张家栋,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坦诚:“家栋同志,我现在回头想想——当初决定把舞台从演播室搬到工人体育场,搞这个四面台,确实是太草率了。我只想着怎么创新、怎么突破、怎么搞出大场面——却没有认真想想,这个大场面背后,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在茶水的波纹上停留了片刻,声音低沉了一些:“可现在——场馆已经租了,舞台已经开始搭了,设备采购的合同也签了……前前后后,已经投进去好几百万了。这个时候再说要改,我拿什么跟台里交代?拿什么跟那些已经签了合作意向的赞助商交代?”
张家栋静静地听完,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他知道,黄导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是真的把自己那番话听进去了,也在认真思考后续的应对之策。
只是眼下的局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让他骑虎难下。
张家栋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说道:
“黄导,您说的这些难处,我都理解。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思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听?”
黄导闻言,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急切:“哦?你有思路?快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