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团后台,赵德海的办公室里。
赵德海手里拿着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文青报》,反复看着第二版那篇《艺术选材的“根”与“径”》,嘴角挂着满意的冷笑。
他特意将文章摊开在办公桌上,用红笔在“重关系轻规范”、“浮躁取巧”、“维护健康清朗的创作生态”等句子下面重重划了线。
“老钱,你看看,刘主编这文章,写得怎么样?”
赵德海随手将报纸推给坐在对面的老钱。
老钱凑近看了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团长,高!实在是高!刘主编不愧是文艺评论界的笔杆子,这文章,立意高远,忧国忧民,句句在理,可又句句……都戳在点子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说谁。这下,我看剧组他们那边怎么接招!”
赵德海得意地哼了一声:“光在报纸上发篇文章,敲打敲打,还远远不够。这就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得让它泛起涟漪,最好能掀起浪来。”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手指敲着桌面,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老钱,戏剧家协会的孙副秘书长,这几天跟你沟通了没有?”
“是是是,”老钱连忙点头,“那天在鸿福茶馆,孙秘书长听了咱们说的情况,非常重视,说这是关系到艺术传承和行业风气的大事,答应要在协会的相关会议上提出来讨论,必要的话形成内部简报向上反映。”
“好!”赵德海停下脚步,“光协会内部讨论,力度还不够。得让压力更具体,更直接一些……”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道,“老钱,你再去跑一趟,找找电影厂那边的老关系。我听说,《西游记》剧组虽然是央视牵头,但很多具体合作,包括一些演员的借调、后勤支持,都离不开首都电影制片厂。电影厂那边,对剧组用人有没有发言权?”
老钱眼睛一亮:“团长,您的意思是……通过电影厂向剧组施压?”
“不能直接施压,那样做实在是太蠢了。”赵德海摆摆手,“是反映情况,提出建议。就以关心艺术质量、爱护青年演员成长的名义,向电影厂的有关领导,委婉地提一提现在剧组选角中可能存在的问题,表达一下基层院团和协会老同志的忧虑。电影厂为了自己的声誉和与各单位的长期合作,多少会有所顾忌。只要他们内部有了不同声音,或者对剧组提个醒,杨导那边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硬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话要说得漂亮,站在公正的立场上。就说咱们不是针对哪个具体孩子,是担心这种重灵气轻根基的风气一旦形成,会影响电影厂未来其他项目的选材,也不利于和各地正规院团的长期合作。毕竟咱们团,还有协会,可是向电影厂输送过不少好苗子的。”
老钱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明白,团长!我这就去联系电影厂艺术处的王处长,他以前欠咱们团一个人情,正好用上。话我一定按您的意思,说得滴水不漏。”
“嗯,去吧。”赵德海挥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到报纸的文章上,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阴冷,“红孩儿……哼,我倒要看看,这圣婴大王的位子,是不是那么好坐的。”
……
经过几天几夜的漫长颠簸,火车终于在乌鲁木齐站缓缓停稳。随着“哐当”一声闷响,车厢门打开,一股与北京截然不同的、干燥而带着尘土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西游记》剧组的成员们提着大包小包,随着人流走下火车,踏上月台。长途旅行的疲惫还挂在脸上,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抵达目的地的解脱感,以及对眼前这片陌生土地的新奇。
“嚯!这天可真蓝!”马德华老师第一个发出感叹,仰头望着高远澄澈、几乎没有一丝云彩的蓝天。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明亮得有些刺眼,但温度却比预想的要低,带着明显的凉意。
“空气也干,跟咱们那儿完全不一样。”六小龄童章金莱老师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鼻腔有些发紧。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在北京出发时还觉得刚好的衣服,在这里的清晨却明显显得有点单薄了。
站台上人来人往,各种口音混杂,其中维吾尔语、哈萨克语等少数民族语言的交谈声,对大多数剧组成员来说都是头一回听到,充满了异域风情。
人们的穿着也与内地明显不同:不少男性戴着精致的绣花小帽,女性则多穿着色彩鲜艳的艾德莱斯绸连衣裙,外罩坎肩,头上围着纱巾。一些留着浓密胡须、面容轮廓深邃的老人,穿着传统的“袷袢”长袍,更让演员们觉得仿佛一步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快看那边!”有人指着站台出口附近,几个当地的小贩正在售卖烤馕和瓜果。
巨大的、金黄色的馕饼叠放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麦香。而堆成小山的哈密瓜、西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后勤组长老李是最忙的,他一边招呼着大家集合,清点人数和主要行李,一边和早已等候在站台上的几位当地同志接上了头。
那是吐鲁番地委宣传部和乌鲁木齐接待办派来协助的工作人员,穿着当时干部常见的深色中山装或军便服,但肤色普遍比内地人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新疆口音。
“杨导,各位老师,一路辛苦了!”为首的是一位姓王的科长,热情地握着杨洁导演的手,“车子已经安排好了,就在站外广场。咱们先在乌市休整一天,明天再换车前往吐鲁番。住宿和伙食都安排好了,大家放心。”
剧组成员们跟着当地同志走出车站。乌鲁木齐火车站的建筑风格与内地车站又有不同,带着些苏式建筑的厚重感,广场也比想象中开阔。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周围种植的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在干燥的风中哗哗作响。
几辆解放牌大卡车和两辆略显破旧的中巴车停在广场一侧,这就是他们接下来进吐鲁番的交通工具。
看着那蜿蜒遥远的公路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光秃秃的褐色山峦,大家才真切感受到,艰苦的旅程,其实才刚刚开始。
“这就是新疆啊……”小阿杰被王凤霞老师牵着,好奇地东张西望,一切都那么新鲜。他摸了摸口袋里高师傅给的仁丹,又想起青岛张厂长送的那些甜甜的罐头和汽水,心里对即将要去的那个叫火焰山的地方,既有期待,也隐隐生出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老李正指挥着大家把最重要的摄影器材和胶片箱搬上卡车,并用绳索和毡毯仔细固定。他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又感受了一下干冷的空气,心里默默盘算着:到了吐鲁番,真正的考验——那能把鸡蛋烤熟的酷热,就要来了。
好在,出发前那三卡车来自青岛的物资,已经先一步通过铁路运抵了乌鲁木齐的仓库,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集合了!大伙儿先上车,咱们去招待所!”老李扯着嗓子喊道。剧组众人带着新奇、疲惫和隐隐的兴奋,登上了汽车,驶向他们在新疆的第一个落脚点——乌鲁木齐市第二招待所。
招待所是一栋三层的苏式建筑,墙体厚实,窗户高而窄,院子里种着几棵耐旱的沙枣树。
条件虽然简朴,但干净整洁,热水供应充足,对于刚下火车的剧组来说,已是难得的舒适。
安顿下来后,杨洁导演把大家召集到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她站在前面,神色虽然疲惫,但目光依然清亮有神。
“各位老师,同志们,咱们总算平安抵达乌鲁木齐了,这一路辛苦。”杨洁导演开门见山,“按照计划,咱们要在这里休整两天。为什么是两天?因为咱们从青岛来的那三卡车防暑物资——汽水、罐头、绿豆汤料——虽然跟着铁路先运到了,但还需要时间从乌鲁木齐的仓库分装、转运到吐鲁番的拍摄驻地。老李的先遣队已经在吐鲁番打前站,搭建临时仓库、联系水源、安排住宿,这些工作也需要时间落实。所以,咱们大部队,得在这里等一切就绪,才能开赴火焰山前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两天,大家可以好好缓缓劲儿,洗个热水澡,把火车上的疲惫解一解。也可以在招待所附近走一走,看看乌鲁木齐的市容,买点当地的水果特产。但是——”她语气加重,强调道,“绝对不能离开招待所太远,更不能单独行动。咱们人生地不熟,语言、习惯都不同,安全是第一位的。要出去,必须至少三人结伴,跟各组组长报备,天黑前必须回来。老李,你负责把这条纪律落实下去。”
“导演放心,我盯着他们呢!”老李立刻应道。
听到能休息两天,还能在周围逛逛,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长途旅行的沉闷被驱散了不少。
“太好了!正好尝尝这儿的哈密瓜,听说甜掉牙!”马德华老师笑呵呵地说。
“对对,还有葡萄干、烤馕,咱们也买点,路上当干粮。”六小龄童章老师也点头。
王凤霞老师低头问身边的小阿杰:“阿杰,想不想跟师傅们出去看看?买点当地的瓜果?”
小阿杰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想!王老师!”
“行,那咱们下午就去!”马德华老师一拍大腿。
会议很快散了,大伙儿各自回房收拾,或相约着准备出门。杨洁导演又跟老李和制片主任交代了几句转运物资和后续行程的细节,这才揉着发酸的额角,准备回自己房间稍微歇一会儿。
可就在她刚走到房间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时,她的新助理小周就急匆匆地从楼梯口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导演!导演!刚才招待所前台来电话,说是厂里的长途电话找您!好像有急事,让您尽快回过去!”
小周气喘吁吁地说道。
杨洁导演脚步一顿,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厂里这个时候来电话?而且是直接追到乌鲁木齐。
通常的拍摄进度汇报不会这么急,她突然心里掠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二话不说就朝着传达室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