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团队在张家栋的支持和孙立军的带领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不到两个月时间,销售网络就像一张不断伸展的蛛网,从山东出发,迅速覆盖了周边的河北、河南、江苏、安徽四个省份。
周建平被派去了河南,带着两个新人,以郑州为据点,逐家逐户地拜访当地的运输公司和厂矿车队;赵志强则去了江苏,从徐州开始,一路沿着长江向下游延伸,把样品摆到了南京、镇江、无锡的客户面前。
孙立军坐镇石家庄,一边巩固河北的市场,一边向北探路,开始把触角伸向天津和辽宁。
叶子灵则留在厂里,带着几个新人负责电话接单和客户维护,把后方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切都按着赵振邦当初嘱咐的方向在走——他们没有去碰桑塔纳的配套市场,没有急着把那双曲率玻璃推向高端客户,而是专攻老车型的替换玻璃。老东风、老解放、黄河、斯太尔——这些在公路上奔波了十几年的老家伙们,挡风玻璃碎了就是天大的难题,现在终于有了稳定可靠的供应来源。
这个市场,国际巨头看不上——利润薄,车型杂,需求量虽然总盘大,但分散在全国各地,一家一家去跑的成本太高。国内大厂也顾不上——他们的生产线都在忙建筑玻璃的大订单,哪有功夫去为一辆老卡车单独开模做几块玻璃?
正是这个夹缝,让平县玻璃厂如鱼得水。
而正因为他们的市场定位如此低调,那些真正值得警惕的目光,暂时还没有投射到他们的市场。
就在张家栋他们的团队大张旗鼓地一路高歌猛进的时候,大洋彼岸,美国匹兹堡。
PPG工业公司总部的战略会议上,威廉·卡特正在听取亚太区的最新汇报。
投影仪在幕布上打出一张张图表——中国市场的数据分析、竞争对手的布局、潜在合作伙伴的评估。
“日本旭硝子和板硝子在上海周边的布局已经基本完成,他们依托桑塔纳项目的配套权,在安亭和昆山分别建立了技术服务点和仓储中心。”亚太区的负责人一边翻着报告一边向ppg的高层们汇报着,“按目前的进度,到明年年中,他们就能实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常用车型玻璃的本地化仓储供应。”
卡特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他翻着手中的资料,目光在一行不起眼的备注上扫了一眼——“山东省平县,有一家县办玻璃厂,近期在老车型替换玻璃市场表现活跃,但规模极小,目前对主流市场不构成任何影响。”
他很快就略过了这一行,完全没有在意。
“北京吉普那边的合作进展呢?”卡特问道。
“很顺利。”亚太区负责人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我们派出的技术团队已经和北京吉普的工程师完成了两轮技术对接。他们对我们在安全玻璃领域的标准和工艺非常认可,初步意向已经达成。卡特先生,如果您能亲自带队去一趟中国,进行一次正式的考察和交流,合作框架基本就能敲定了。”
卡特沉吟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资料,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好,安排行程。我要亲自去看看那个市场——看看那些日本人到底把根扎得有多深,也看看我们PPG能在这片土地上能占有多大的市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联系罗伯特,让他跟我一起去。他在中国的那些关系,该派上用场了。”
果然,两周后一架从芝加哥起飞的大型客机,穿过厚厚的云层,降落在了北京首都机场的跑道上。
威廉·卡特身着深灰色西装,走下舷梯,身后跟着他的私人法律顾问罗伯特·米勒和一支由六名技术专家和市场分析师组成的考察团队。
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凛冽,干燥而清冽的空气里,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煤炭燃烧的气味——那是这座城市在入冬之后特有的味道,从千家万户的取暖炉和供暖锅炉的烟囱里飘散出来,弥漫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威廉·卡特站在舷梯下,深深吸了一口这陌生的空气,微微皱了皱鼻子,转头对身旁的罗伯特·米勒说道:
“罗伯特,你闻到没有?空气里有一股……煤炭的味道。”
罗伯特也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闻到了。这个季节,整个城市都在烧煤取暖。我在资料上看到过——中国北方城市的冬季供暖,主要依靠燃煤锅炉。北京有几百万人,家家户户、每个单位都要取暖,这股味道恐怕要持续整个冬天。”
卡特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停机坪四周——远处的候机楼是一栋方方正正的建筑,外墙是朴素的灰白色,没有太多装饰,显得灰蒙蒙的。
停机坪上停着几架苏制和图波列夫系列的客机,机身上涂着中国民航的标识,蓝白相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地勤人员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皮帽子,在寒风中来回穿梭,动作利索而有序。
“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卡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我原以为这个城市会更破旧一些。”
罗伯特站在他身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也扫视着四周的景象,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从容:“威廉,你要知道——这里是首都机场,是他们国家的国门。他们一定会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外国客人看。真正的中国,在那些你看不到的地方。”
卡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对这个国家很了解?”
“谈不上了解。”罗伯特微微一笑,“只是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积累了一些认知。中国很大,也很复杂。北京和上海是一副面孔,内陆的县城和农村又是另一副面孔。我们这次要去的北京吉普项目,是在北京——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一面了。”
卡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重新望向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一些正在建设中的高楼轮廓隐约可见,塔吊的臂膀高高地伸向天空。
“走吧,”卡特收回目光,拢了拢西装外套的领子,迈开步子朝候机楼走去,“应该有人在等着我们了。合作伙伴——或者说——”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潜在的合作伙伴。”
罗伯特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他听出了卡特话里那种志在必得的意味——这位PPG亚洲战略的掌舵人,显然已经把自己的目光锁定在了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上。
一行人走出机场出口,迎面便看到了一块白色的接机牌,上面用英文工整地写着:“欢迎PPG工业公司威廉·卡特先生一行”。
举牌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接机人群中显得有些拘谨,一看到卡特一行人走出通道,立刻挺直了腰板,朝身后的人低语了一句。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灰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上去像是中方工厂的管理人员;另一个则是一位穿着深色夹克、身形高大的外国人,约莫五十岁出头,正是北京吉普项目美方派出的驻厂代表,名叫詹姆斯·霍顿。
年轻人快步迎上前去,用带着明显口音、但还算流利的英语开口道:“卡特先生!您好!我是北京吉普项目办公室的小刘,负责此次接待工作。这位是我们北京吉普的中方副总经理周建国同志,这位是美方代表詹姆斯·霍顿先生。我们代表北京吉普合资公司,热烈欢迎您的到来!”
话音刚落,周建国便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来:“卡特先生,欢迎您来到北京!一路辛苦了!我们厂里从上到下,对您这次考察都非常重视。您的团队在技术对接中展示出的专业水准,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次您能亲自来,我们感到非常荣幸!”
他的手厚实有力,握得很稳。
卡特也笑着伸出手与周建国握了握,语气客气而从容:“周先生,感谢您的热情迎接。我对北京吉普项目一直非常关注,这次能亲自来看一看,也是盼望已久的事情。”
接着,他又转向詹姆斯·霍顿,两人用英语简短地寒暄了几句——霍顿是AMC派来的老将,在中国已经呆了将近一年,对这边的环境和节奏早已熟悉。他低声对卡特说了一句:“天气比匹兹堡**,就是空气里的煤烟味儿得适应几天。”
卡特笑了笑,没有多言。
周建国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卡特先生,我们已经在北京饭店为您和您的团队安排好了房间。现在外面风大,咱们先上车,回市区安顿下来。稍作休息后,如果您和各位不觉得太累,下午我们再安排车来接您们到厂区看一看——路程不远,大约四十分钟车程。您看这样安排是否合适?”
卡特看了看手表——从芝加哥出发,经过近二十个小时的飞行和转机,此刻北京时间已是上午十点半。他沉吟了一瞬,点了点头:“很好,周先生。那就先安顿下来,下午去厂里看看。时间宝贵,我们不想浪费任何一个小时。”
“好的!那咱们这就出发!”周建国笑着应道,引着卡特一行人朝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里停着两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和一辆草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在北京冬日的阳光下,引擎盖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霜气。
周建国亲自为卡特拉开了第一辆上海牌轿车的后座车门:“卡特先生,您和米勒先生坐这辆。霍顿先生和我们坐后面那辆。小刘会坐在副驾驶,路上有什么需要您随时跟他说。”
卡特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内。座椅是米色人造革的,坐上去比美式轿车硬朗不少,但支撑性很好。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汽油混合的气味,仪表盘上的镀铬装饰擦得锃亮。
罗伯特从另一侧坐进后座,随手关上车门。车门关闭的声音厚重而踏实,没有那种廉价金属的脆响。
“这车还不错。”罗伯特用英语低声说道,手指轻轻拂过车门内侧的织物装饰,“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
卡特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透过车窗,注视着窗外缓缓掠过的景象——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一条宽阔的公路向市区方向开去。公路两旁是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下像一幅墨色的素描。白杨树后面是大片灰褐色的田野,田埂上零星散落着一些低矮的农舍,屋顶上竖着烟囱,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路上来往的车辆并不多。偶尔有一辆蓝色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驶过,车厢里装满了一袋袋的货物,用粗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
也有几辆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车身上沾着泥点,在路面上颠簸着飞驰而过。
最多的,还是自行车——那些黑色的、半旧的永久或飞鸽,裹着厚棉袄的男人们弓着腰蹬着车,车后座上有时绑着个搪瓷盆,有时驮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女人们围着厚厚的头巾,前车筐里放着用网兜装着的萝卜和白菜,在冬日的寒风中稳稳地骑着。
“罗伯特,你看那些自行车。”卡特忽然开口,目光追随着路边一辆飞驰而过的自行车,“这么多自行车——我在美国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自行车同时出现在一条街上。”
罗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点了点头:“我听说中国的自行车保有量是世界第一。有一个流行的说法——在中国,判断一个城市的规模,就看上下班高峰期自行车的流量。北京是首都,这个规模,是任何西方城市都无法想象的。”
卡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
车子驶过一座横跨河道的石桥,桥下的河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桥头站着一个穿着绿色棉大衣的交警,站在一个木质的指挥台上,用夸张而标准的手势指挥着过往的车辆。他的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但动作依然利索而有力。
“这些交警,手势标准,一丝不苟。”卡特低声说,“这让我想起战后初期的德国人。”
罗伯特挑了挑眉:“您是说纪律性?”
“不,”卡特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是一种对秩序的渴望,经历过长期的混乱,人们会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秩序。你看这些行人、这些自行车、这些卡车——没有人在闯红灯,没有人在抢道。他们自觉地遵守着规则,像是在用这种自觉来证明什么。”他顿了顿,“或者说,像是在告诉自己和全世界——我们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罗伯特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那些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却依然挺直腰板走路的中国人,心里泛起一种复杂而说不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