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儿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纳闷地看着她。只见马姑娘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东西。
她解开手帕，里面是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织得平整又厚实，针脚细密。
马姑娘没说话，只是微微踮起脚尖，伸手将围巾轻轻围在了小刘儿的脖子上，仔细地整理好两端。她的动作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偶尔碰到小刘儿的脖颈，让他感觉一阵微痒，心跳也跟着漏了几拍。
围巾带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还有属于马姑娘身上特有的温暖气息。
小刘儿整个人都愣住了，僵在原地，任由她摆布。直到围巾戴好，他才反应过来，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地问：“马……马姑娘，这……这是……”
马姑娘已经退后半步，双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微微低着头，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轻得像蚊子一般：“是……是我自己织的。北京秋天风大，你……你常在外面跑车，戴着能挡挡风。”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织得不好，你……你可别嫌弃。”
小刘儿只觉得脖子上围着的不是毛线，而是一团温暖的、柔软的云，一直暖到了心窝里。
他慌忙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不嫌弃！不嫌弃！怎么会嫌弃！这……这围巾真好，真暖和！我……我……”他“我”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激动和欢喜，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谢谢你，马姑娘。我……我一定天天戴！”
看着他憨直又慌乱的样子，马姑娘忍不住抿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羞涩，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甜意。
她轻声又嘱咐了一句：“路上开车小心。回去……代我问张厂长好。”
“哎！一定！一定带到！”
小刘儿用力点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又滚烫。
……
到了剧组出发的那天，北京火车站月台上人头攒动，喧闹异常。巨大的绿皮火车像一条钢铁长龙，静静地卧在轨道上，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车厢上挂着“北京—乌鲁木齐”的牌子，旁边还贴着一张用红纸写的“《西游记》剧组专列”的标识，格外醒目。
剧组人员、演员、以及前来送行的家属、朋友，挤满了站台。
道具箱、灯光器材、服装箱、生活物资被一件件搬上行李车，老李带着后勤组的人拿着清单，扯着嗓子核对，忙得满头大汗。六小龄童、马德华、王凤霞等几位主要演员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和前来送行的文艺界朋友寒暄。
杨洁导演站在车厢门口，和制片主任最后确认着一些细节，神色沉稳，目光坚定。
就在这一片忙碌与告别声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身影，急匆匆地穿过人群，手里紧紧拉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正是高老师和小阿杰。
高老师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一边护着阿杰不被拥挤的人群撞到，一边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着剧组的人。
“师傅！在那儿！杨导在那儿！”眼尖的小阿杰指着车厢门口喊道。
高老师连忙拉着阿杰挤了过去。杨洁导演一回头，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笑容：“高老师，您来了。”
“杨导！各位老师！”高老师喘着气，先向杨洁导演和旁边的六小龄童等人拱了拱手，然后一把将小阿杰拉到身前，语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托付般的恳切，“孩子……孩子就交给各位了！这一路，万里迢迢，到了外面，又是那么个苦地方……他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不到的地方，请各位老师一定……一定多担待，多管教！”
他说着，眼圈竟有些微微发红，用力拍了拍小阿杰的肩膀：“阿杰，听见没有？到了剧组，一切听杨导和各位老师的安排！不许调皮，不许叫苦！把师傅平时教你的，各位老师点拨你的，全都使出来！把红孩儿演好！这就是你对师傅、对剧组、对张家栋张厂长最大的报答！”
小阿杰穿着剧组发的、略显宽大的衣裳，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塞满了高老师给他准备的干粮、药品和那本《西游记》小人书。
他仰着小脸，看着养父殷切又担忧的眼神，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师傅，您放心！我一定听话，好好演！绝不给您和老师们丢脸！”
二人说话间，六小龄童老师也走了过来，揉了揉阿杰的脑袋，对高老师笑道：“高老师，您就放宽心吧。阿杰跟着我们，吃不了亏。我们这几个当师傅、当保师、当代师的，还能不照看好自家孩子？”
马德华老师也笑呵呵地打趣道：“就是，高老师，您把心放回肚子里。这孩子机灵着呢，到了火焰山，没准比我们这些大人还能适应。”
王凤霞则细心地帮阿杰整了整衣领，柔声道：“高老师，我们会照顾好阿杰的。您自己在北京，也多保重身体。”
高老师听着几位老师的话，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酸楚。
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好几个月，孩子要去的是他从未踏足过的遥远边疆，面对的是难以想象的艰苦环境。
但他更知道，这是孩子梦寐以求的舞台，是改变命运的机遇。他只能把所有的担心和不舍，都压在心底，化作最深的期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阿杰手里，低声嘱咐：“这里面是师傅给你准备的仁丹、清凉油，还有一点你爱吃的山楂片。路上不舒服了，就拿出来用。到了地方，缺什么少什么，就跟李叔叔说，别不好意思……”
“呜——！”
就在这时，火车汽笛发出一声悠长而嘹亮的鸣叫，站台上的广播也开始催促旅客上车。
离别的时候终于到了。
“快，阿杰，上车！”杨洁导演招呼道。
小阿杰最后看了高老师一眼，那眼神里有依恋，有坚定，还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他转身，跟着六小龄童老师，快步登上了车厢。
高老师追到车窗下，踮着脚，看着阿杰找到座位，放好行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用力朝他挥手。
“师傅！您回去吧！我到了就给您写信！”
“哎！哎！”高老师也使劲挥着手，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干！注意安全！”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节奏声，逐渐加速。站台上送行的人群跟着火车移动，挥手、呼喊、道别声连成一片。
高老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扇越来越远的车窗，直到火车变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铁轨的尽头，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煤烟味和心中空落落的牵挂。
月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许久，高老师这才缓缓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地朝出站口走去。
两天后，青岛，张家栋的合作社办公室里。
小刘儿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长途驾驶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兴奋：“张哥！立军！我回来了！剧组那边，大部队已经顺利上火车，开拔去乌市了！杨导让我一定把感谢带到，说咱们送的物资是‘定心丸’，等从火焰山胜利归来，再当面致谢！”
张家栋正和孙立军对着销售报表商量事情，闻言抬起头：“好！顺利开拔就好！小刘儿，这趟辛苦你了，没白跑！”他走过来，拍了拍小刘儿的肩膀，“路上还顺利吧？东西都送到了，话也带到了，这就圆满。”
孙立军也笑着凑过来：“就是，刘儿，这回你可立了大功了……”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忽然落在小刘儿脖子上——那里围着一条崭新的灰色毛线围巾，针脚细密，在这初冬的青岛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孙立军眼睛一亮，嘴角立刻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故意拉长了语调：“哟——！刘儿，这围巾……挺眼生啊？以前没见你戴过。这颜色，这织法……嗯，看着可不像咱们青岛百货大楼的货。该不会是……北京哪位同事亲手织了送你的吧？”
小刘儿正沉浸在汇报完工作的轻松里，被孙立军这么一点，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手下意识地就去摸那围巾，结结巴巴地辩解：“立军！你……你瞎说啥呢！这……这就是普通围巾，挡风的！北京……北京风大！”
“普通围巾？”孙立军忍着笑，绕着圈打量，“我看这针脚，可细致着呢，得花不少功夫。‘同事’之间互相送个围巾挡风……嗯，也是工作所需，团结协作嘛！对不对，张哥？”
他说着，狡猾地朝张家栋挤了挤眼。
张家栋看着小刘儿那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又看看孙立军一脸“可让我逮着了”的得意，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他先是对孙立军摆摆手：“立军，行了行了，别老拿小刘儿开涮。”然后转向小刘儿，语气温和里带着鼓励道，“小刘儿，这是好事啊！马姑娘那孩子，细心，稳重，是个好姑娘。人家特意织了围巾送你，这份心意难得。你们俩啊，一个在青岛跑运输撑起咱们合作社半边天，一个在北京跟着剧组见世面、长本事，都是好样的！要是真能成，那是佳偶天成，我和立军都替你们高兴！”
小刘儿被张家栋这么一说，脸上的红晕还没退，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张哥……我们……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就是……就是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好，感情就是在互相照应里处出来的。”张家栋笑着点头，随即把话题引回正事，“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跟剧组的关系，咱们是越处越深了。杨导他们这次去新疆，是场硬仗。等他们凯旋，咱们的合作还能更上一层楼。借着剧组的人脉和影响力，以后说不定能请他们帮咱们县里多拍几条广告，把雪峰牌服装、夏花花生露、丰岛罐头，推到更远的地方去！这可是个长远的好资源。”
孙立军也收起了玩笑神色，认真点头：“张哥说得对。这次送物资，既是情分，也是投资。等剧组回来，咱们得好好规划一下后续的合作。”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叶子灵拿了份报纸突然出现在门口。
“姐夫……不，厂长，你们快看看这份报纸，我咋看这上面文章的口风，怎么不太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