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拖着行李箱刚走出首都机场航站楼,就被一团湿热的空气迎面裹住。
八月底像一块刚蒸好的发糕,黏糊糊的热气从每个毛孔往身体里钻。他松了松领带,后背的衬衫早在他接受安检的时候,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机场外面,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合着煤烟、尘土和某种陌生香料的气味。
广场上停着几辆方头方脑的轿车,深绿色的车身漆面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几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司机正围在一起抽烟,他们头顶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中英文写着"欢迎国际友人"。
"同志,用车吗?"
不等比尔把周围的一切都看清楚,一个皮肤黝黑的司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道。
他靠在最近一辆轿车的引擎盖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比尔注意到他胸前别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上面刻着"首都汽车公司"的字样。
这辆SH760A型轿车看起来已经服役多年:前保险杠有几处不明显的凹陷,右前翼子板上有块用绿漆修补过的痕迹,轮毂盖上的红星标志也有些褪色。但车内却出奇地整洁——米色的人造革座椅一尘不染,仪表盘上的镀铬装饰擦得锃亮,挡风玻璃下方摆着个他看不懂的陶像,比尔才想这应该是这位司机的某种信仰。
"Taxi?"
比尔并不会说中文,只得试探性地朝这个司机问道。
上个世界八十年代,大城市的出租车几乎全是墨绿色SH760,车牌,为了与当时的公车和企业用车区分,车牌全都以"京B"或"沪B"开头。
整个车身也被油漆成墨绿色,跑在路上极为显眼。
然而就算是这样,能够在当时的出租车公司驾驶这样的车辆跑在路上,也是很多人羡慕的职业。
毕竟在那个时代,还是不允许私人购买汽车的。
SH760A型轿车作为当时汽车厂根据奔驰W180为蓝本,仿制出第一辆国产轿车,可是县团级干部的标配座驾,与212吉普、伏尔加轿车并列为体制内"三大件"。
几乎可以代表当时咱们国内最高的汽车工业水平,一辆车的售价就大约2.5万元,相当于当时普通工人30年的工资,并不是一般老百姓能够买得起的。
而当时的出租车,尤其是安排在机场等活儿的,大部分服务的对象,也都是当时的外宾。
按照那个时代的起步价1元含3公里,之后每公里0.5元的价格,的确也不是普通人能消费的起的。
因为车费昂贵的缘故,相应的当时这些能够驾驶这款轿车的司机们自然大多也都能听得懂一些英文,可以和乘客们简单的用英语进行一些交流。
"You go where?"
听到比尔的回话,那个皮肤黝黑的司机迅速掐灭烟头,用粗糙的英语回应道。
他说话时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像章。这是他们出租车公司的统一制服。
"首都饭店。"
比尔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中英文对照卡片,指着上面的地址说道。
这一次从首都出发去琴市以前,他还有许多要在本地准备和了解的。
司机听闻点点头,伸手就要接过行李,比尔却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在漂亮国,这样的举动很可能意味着对方对自己的财物有想法。
两人尴尬地对视一秒,司机恍然大悟般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上面盖着交通局的红色公章。
"同志,你放心,在我们的国家很安全……"
司机用生硬的英语说着,指了指证件上的照片,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比尔看清楚了证件上的内容这才松手,看着自己的行李箱被轻巧地塞进后备箱。他注意到后备箱里已经放着个藤编暖水瓶,瓶身上印着"劳动光荣"的字样。
感觉一切都是那么新鲜而又陌生。
坐进车内,比尔立刻感受到了不同——座椅比美国轿车硬得多,但支撑性很好。车内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味:混合了皮革油、汽油的味道。
司机转动钥匙,发动机发出沉稳的轰鸣,比想象中安静许多。
"这车...多少年了?"
比尔好奇的用英语随口问道,手指轻抚着车门内侧的织物装饰。
司机竖起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手掌:"八年了!"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骄傲地拍了下方向盘。
"最好的国产车!"
仪表盘上的里程表显示这辆车已经行驶了将近三十万公里,但发动机运转依然平稳。可见日常是经过了精心的保养。
车子发动以后,很快就驶出了机场。
车内空间狭小而朴素,在这样季节还有些闷热,司机熟练地控制着方向盘,摇下车窗,又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香烟,转头用眼神询问比尔是否需要。
比尔摆手谢绝,司机便自顾自地点上,顿时车内弥漫开一股辛辣的烟草味。
比尔并不讨厌烟草的味道,相反,作为一个大烟枪,这种来自东方大国的烟草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品尝过的味道,比他们漂亮国的万宝路更柔和。
一路上,透过车窗,让他看到了令他震撼的景象。
宽阔的马路上,蓝色解放牌卡车与骡马车并排行驶;戴着军绿色帽子的交警站在木质指挥台上,用夸张的手势指挥交通;自行车流如同银色河流般在专用道上流淌,每辆车把上都用网兜挂着个铝制饭盒。
这样的情景在当时的首都,可以说是天天都在上演,可是在比尔看来却异常的陌生。
"那是...工人们带午饭用的?"
比尔指着窗外问道。
司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突然笑出声。
"工人?No,no!"
他腾出右手比划着,"领导也带!教授也带!人人平等!"
说完骄傲地挺了挺胸,方向盘上的五角星徽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也让头一次到这个国家来的比尔肃然起敬。
"美国人?"
似乎是因为比尔的几句话打开了话匣子,司机也开始对这个老外好奇了起来,一边问着,一边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车后排的对方。
"是的,来做生意。"
听到他这么说,司机眼睛一亮,单手从手套箱里摸出个铁皮盒子:"友谊商店!外国人才可以去!"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张印着天坛图案的购物券,"我有朋友可以换美元,好价钱!"
比尔刚下飞机,正因为没有外汇券发愁,刚想回应,车子突然来了个急刹车。
原来是一群绵羊正慢悠悠地横穿马路,牧羊老人不慌不忙地挥舞着细长的树枝,对鸣笛声充耳不闻。
“你们城市的路上,还允许牲口上街?”
“当然?路是大家的,车走得,牲口自然也走得……”
许久,司机停在原地,直到最后一只羊穿过大路这才重新启动。
期间,似乎是照顾到如此炎热的天气,比尔还穿着一身西装,他还特地打开了空调。
当然,那个时代的汽车的空调还没有制冷功能,只能为车舱内送些混合着汽油还有羊粪味儿的风罢了。
当轿车终于停在饭店门前时,比尔发现自己已经浑身全是汗了。
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快步走来替他开门,却在看到他的西方面孔时明显怔了一下。
计价器显示的数字是7.8元,司机从副驾驶储物箱取出票据本,用复写纸认真地手写发票,圆珠笔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比尔没有换外汇券,找了半天只从钱包里掏出了十美金,交到了司机的手上。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位司机接过他接过去了美元以后,不光是没有把钱退回来,反而是按照当时的货币价格,多找给了他几张人民币。
"这是新版人民币,上个月刚发行的。咱们的账结清了,祝您在我们国内的生意顺利……"
说罢,便帮着门童一起,从后备箱里取出了比尔随身的行李。再一次发动汽车离开了。
而比尔则是攥着他手上刚收到的那几张钞票,有些发愣。
崭新的纸币上印着少数民族头像,还带着油墨的清香,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咱们国内的货币,正好可以从来当做小费,交给帮他拿行李的门童……
只不过,当他把面值一元的纸钞,递给那个门童小哥的时候,对方却并没有收。
"不...不能收小费。"他的普通话带着口音,白手套在裤缝上蹭出一道汗痕,"我们饭店...搞'五讲四美'活动..."
比尔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突然僵在了门口。
好在当时饭店的前台经理在大堂里看到了门外的情景,从旋转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外宾同志!"
他一把推开年轻门童,然后殷勤地从对方的手中接过了比尔的行李箱。
"欢迎下榻!"
这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胸牌上"前台经理"四个字红得刺眼。转身时,比尔还从他的身上,闻到有股樟脑丸混着发蜡的味道。
不得不说,有了这个大堂经理的帮助,比尔的入住过程就变得容易的多了。
大堂里,几个东欧模样的商人正在前台办理入住,他们脚边堆着印有"CCCP"字样的行李箱。
穿藏蓝中山装的服务员推着行李车经过,橡胶轮在水磨石地面上碾出湿漉漉的痕迹。
"这位同志,您的护照,谢谢。"
这位中年经理的英语带着奇怪的腔调。比尔递证件时,注意到柜台玻璃板下压着张《外汇兑换须知》,繁体字和阿拉伯数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最下方还用红笔圈出一行:"私自交易外汇属违法行为"的字样,让他不由得想到了刚才自己在付车费时的那一幕。似乎在出机场的时候,边防的同志也提醒他要先把随身携带的美金换成外汇券。
"同志,哪里能换外汇券?"
比尔用食指轻轻敲了敲前台的云石台面,正在打算盘的接待员抬起头,金丝边眼镜滑到鼻尖。
"哦,这位同志如果需要换汇,出门右拐到东,那里有负责换外汇的银行。当然您也可以先办完入住手续,然后我们再派人带您过去。"
“是这样么?好吧……”
不得不说,当时的饭店,在接待他这样的外宾方面还是非常专业的。不多时,替他办理入住手续的前台就把房间的钥匙递了过来。
钥匙递到比尔手里时,还拴着沉重的铜牌,编号507的凹槽里积着经年的污垢。让比尔想到了自己父母的那栋老房子。
“比尔先生,这边请,我们先乘坐电梯,送你到房间去把您的行李放下以后,再带您去换外汇吧?”
在那个中年的大堂经理的引导下,他们乘上了去往五楼的电梯。
电梯门是手动的黄铜栅栏,上升时发出老式钟表般的齿轮声响。比尔透过栅栏缝隙看到二楼会议室门口挂着横幅:"引进外资洽谈会",落款是"对外贸易局"。
五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某些位置已经磨出麻布底子。
客房服务员——一个扎着短辫的姑娘正用竹竿挑开窗帘,听到脚步声慌忙把什么东西塞进围裙口袋。比尔瞥见那是一本翻烂的《英语会话手册》,书页边缘记满铅笔批注。
房间比比尔预想的宽敞,但天花板上的水渍勾勒出奇怪的地图形状。
当他放下行李以后,才发现床头柜摆着当天的《China Daily》,头版照片里某位领导人正在会见可口可乐公司的代表。
报纸上面还方着一张名片,上面是工整的英文:
"专业导游翻译服务,林彤(英语八级),分机203,注:可协助联系轻工业局……"
“这位同志,你好,这名片上的翻译,你能帮我联系一下么?正好我这次要在你们国内呆很久,需要办很多事情,没有一个翻译,恐怕……”
听到比尔的要求,那个中年的大堂经理先是一愣,随后便接过他手中的名片。看清楚了那名片上写的内容以后,立马笑着回答道。
“哦,比尔先生,你是想要寻找一名能够随身的翻译是吧?正好这个名片上面的同志就在我们饭店,我这就替你打电话约她过来。”
大堂经理拿起床头柜上的老式拨盘电话,食指在金属转盘上划出三个数字。比尔注意到他小拇指指甲留得特别长,正好卡在转盘的"2"字孔洞里——这是拨电话的土法子,据说能防止拨错号。
"林彤同志吗?"经理的声调突然变得恭敬,"507房的外宾需要翻译服务..."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经理捂住话筒对比尔解释:"她说十分钟就到,现在正从职工澡堂赶过来……"
“哦,好的,我不着急……”
比尔虽然并不清楚,对方口中的职工澡堂到底是个什么概念,还是礼貌地答应了下来。
等待的间隙,服务员送来热水瓶。铁皮外壳上四个红漆字已经斑驳,瓶塞是用旧毛线缠成的。
比尔刚要道谢,姑娘突然用带着东北腔的英语问:"您...要冰镇北冰洋吗?"
她掀开围裙,露出藏在里面的橘色汽水瓶,瓶身上凝着细密水珠——显然是在锅炉房偷藏的冰块里镇过的。
那个时候,一些能够经常接触到外宾的岗位,经常可以做些私下的生意。对于这种私活儿,显然那名中年的大堂经理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比尔猜测,也许他之前所说的这位翻译也是他们饭店的员工这件事,也是类似的情况。
二十分钟后,比尔正对手中北冰洋汽水的口味赞不绝口,敲门声却响了起来。
门外站着个穿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女性,湿漉漉的短发还在滴水,右肩却挎着个印有迪士尼图案的尼龙包——这堪称奇景。
"霍华德先生?"
她伸出手,腕上的手表表蒙子还沾着水雾。
"我是林彤。"
握手时比尔感觉到她虎口有层薄茧,那是常年使用油印机留下的知识分子印记。
“比尔先生,你们先聊?我先出去一下……”
经理识趣地退出房间,关门时故意留了条缝。
林彤用脚后跟轻轻把门抵严实,从书包里抽出牛皮纸信封:"轻工业局介绍信。"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日期却是三天前的——看来她早就准备好要接触外宾。
"您需要翻译几天?"
不得不说,这个看起来年轻的姑娘,在翻译工作上还是非常专业的,她翻开笔记本,钢笔尖悬在横格纸上。
比尔注意到本子前一页还记着《政治经济学》的课堂笔记,页眉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美元符号。
"至少两周……"
比尔从西装内袋掏出日程表,想要确定自己的行程。
林彤却闪电般合上笔记本,转而拿出本《旅游指南》,声音提高八度:"明天我们可以先去八达岭,长城门票只要一块钱!"
对于对方突然的建议,比尔也是一愣。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告诉对方自己这次来是为了忙正事,并没事时间浪费在游览周围的景区时,走廊里却响起胶底鞋的摩擦声。
"外宾接待要登记!"
保卫科长的脸突然出现在门缝里,他的目光在林彤的校徽和比尔的领带之间来回扫视。
林彤不慌不忙地亮出信封:"市外办指派的任务。"
保卫科长检查公章时,她书包侧袋突然传出电子音"嘀——",吓得对方一哆嗦。
只见她掏出个计算器模样的设备:"卡西欧电子词典,要帮您带一台吗?"屏幕亮起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友谊商店卖120外汇券。"
保卫科长悻悻离去后,电子词典背面被按开,露出藏在电池槽里的微型汇率表。林彤的指甲在某组数字上一划:"比尔先生,听说您拿手里的美金换外汇券?正好我这有更好的价格?你要不要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