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直接开到了合作社大院角落的大车班车库。只见一辆崭新的、体型明显比旁边老东风魁梧一大圈的通用牌重型卡车停在那里,显得格外扎眼,
但更扎眼的是它前脸上那布满放射状裂纹、像巨大蜘蛛网一样的挡风玻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规则的光。
“栋哥,你看,就成这样了,”小刘儿指着挡风玻璃,无奈地说,“我琢磨着,八成是前几天晚上给罐头厂送急货,走那段砂石路的时候,让对面车轧蹦起来的小石子给砸的。这路上跑车,也是难免的。”
张家栋围着车头仔细看了看,裂纹主要集中在副驾驶一侧,但确实已经严重影响了视线。
他眉头紧锁,问道:“这事儿,你们跟牵线买车的史蒂夫先生那边联系过了吗?他们怎么说?能不能从原厂配一块?”
小刘儿一听这话,脸上愁容更甚:“联系了,张哥。史蒂夫先生那边倒是回复得挺快,可他说了,通用汽车公司那边反馈,这种大型卡车的曲面挡风玻璃本身就比较脆,容易碎,而且体积大、形状特殊,从美国走海运过来非常麻烦,容易破损,运费也极高。就算能送来,报价……报价也太吓人了。”
“多少钱?”张家栋沉声问。
“那边说,玻璃本身加上国际运费和保险,折算下来,一块要……要两千多美元!
小刘儿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跟着一起过来的孙立军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多美元?按现在的汇率,那不得合小两万块钱人民币了?我的天!这……这一块玻璃都快赶上咱小半辆新车的价钱了!”
这价格在1983年无疑是天价,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不过几百元。
张家栋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国内呢?有没有可能找到替代的?咱们国产的玻璃厂,能不能做?”
小刘儿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失望:“栋哥,我都打听过了。咱们国内现在,像上海耀华、洛阳玻璃厂这些大厂,主要生产的还是普通平板玻璃,或者小轿车用的那种面积不大的弧形玻璃。像这种大型重型卡车用的、面积这么大、弧度又这么特殊的曲面挡风玻璃,技术要求高,咱们国内的工艺暂时还做不了,根本找不到能匹配的替代品。”
孙立军在旁边补充道:“是啊,栋哥。现在街上跑的那些老解放、老东风,它们的挡风玻璃都是好几块小平玻璃拼起来的,就是因为一块大的曲面玻璃做不出来。这进口车是好,可这配件……真成了大难题了。”
车库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眼前这辆代表着先进运输力的庞然大物,却因为一块小小的玻璃而瘫痪,而解决这块玻璃的代价又如此高昂,这无疑给正准备大展拳脚的合作社浇了一盆冷水。
张家栋盯着那蜘蛛网般的裂痕,沉默了片刻,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猛地一摆手,打破了沉闷:“不行!这种易损件,不能总指着从大洋彼岸漂过来,那太被动,代价也承受不起,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孙立军和小刘儿都看向他,眼里带着疑问。
小刘儿迟疑地问道:“张哥,国内的大玻璃厂都做不了,咱们还能有啥办法?”
张家栋的目光投向县城的方向,思路清晰地分析道:“大厂有大厂的难处,他们生产线固定,未必愿意为咱们这一两块特殊玻璃开模试制。但咱们可以换个思路——去找咱们县玻璃瓶厂试试。”
“县玻璃瓶厂?”
孙立军和小刘儿都吃了一惊。
小刘儿更是直接脱口而出:“张哥,那玻璃瓶厂平时做的都是罐头瓶、汽水瓶,模具都是小的,哪做过这么大的汽车玻璃啊?这能行吗?”
“事在人为!”张家栋语气果断,“你们忘了?之前为了生产‘太阳牌’辣椒酱那个造型独特的玻璃瓶,市里特批,给咱们县玻璃瓶厂调拨了一台二手德国精密机床,专门用来加工复杂模具的。他们厂里那几个技术员,跟着市里派来的专家学了这么久,手艺是现成的!大的曲面玻璃是难,但原理上跟吹制玻璃瓶、加工玻璃模具总有相通之处,不去问问,怎么知道一定不行?”
经他这么一提醒,孙立军和小刘儿也想起来了。
确实,县玻璃瓶厂因为那台宝贝机床和技术员的成长,模具加工能力在周边县市里是首屈一指的。
张家栋当即做出安排:“立军,你按原计划,集中精力抓滑雪服国内市场的推广和商标注册的事。车玻璃这个问题,我和小刘儿去跑。小刘儿,你去把车发动着,小心点开,咱们这就去玻璃瓶厂,直接找陈主任!”
“好嘞,张哥!”
小刘儿见张家栋如此果断,也来了精神,赶紧去发动那辆挡风玻璃破碎的重卡。
虽然视线受阻,但短距离慢速开到县玻璃瓶厂问题不大。
就这样,张家栋带着一线希望,坐进了驾驶室副座。
小刘儿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这辆“独眼龙”般的庞然大物,缓缓驶出合作社大院,朝着县玻璃瓶厂的方向开去。
上午的晚些时候,他们终于把车开进了县玻璃瓶厂的大院。
这突兀的景象立刻引来了工人们的围观,张家栋跳下车,带着小刘儿径直找到了生产主任陈主任的办公室。
陈主任听完张家栋的来意,又围着卡车转了两圈,搓着牙花子说:“张厂长,你这可是给我们出了个大难题啊。我们这儿整天打交道的都是罐头瓶、汽水瓶。你这卡车挡风玻璃,面积这么大,弧度还这么特殊……”他指着卡车前脸,“这玩意儿,咱厂里那点家当,怕是玩不转。”
张家栋早有准备,笑着接话:“陈主任,难题不假,但咱厂里不是有宝贝嘛?可是之前厂里为了生产‘太阳牌’辣椒酱那个异形玻璃瓶,市里不是特批给你们调来了一台德国精密机床,专门加工复杂模具的。还有一起来的王技术员,这技术和设备,在咱们县可是独一份儿!”
这话说到了陈主任的痒处,他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但随即又被现实的担忧取代:“设备和技术员是在,可……这毕竟是汽车玻璃,安全要求高,万一做不好,或者做出来安不上,不是耽误你的事吗?”
“陈主任,咱们就当是一次技术攻关!”张家栋语气坚定,“老外能做,咱们为啥不能试试?这东西不能总指望进口,太被动。这次咱们要是摸索成了,不仅是帮我们合作社解决个大难题,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为你们厂一个新的生产方向,给县里甚至市里其他用进口车的单位解决配件问题呢!”
这番话打动了陈主任,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行!张厂长,就冲你这份魄力,我们厂里就陪你试试!”
终于下了决心,陈主任又琢磨了起来。
“不过这事儿能不能成我也说了不算,咱们还是的先让厂里的技术员们过来看看情况。”
“成啊!陈主任,这车挡风玻璃坏了反正我们也动不了,就暂时留在你们厂里了。咱们一起去找王技术员,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