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秘书仔细地翻阅着报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干脆把报告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对坐在对面的张佳栋、蒋厂长和陈主任苦笑道:“佳栋同志,你们这可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精密机床……这东西别说咱们县,就是市里省里,那也是紧俏的战略物资,都是按计划指标分配的,咱们一个县办企业,想插队搞一台,难如上青天啊!”
随后,他又敲着报告上的数字,颇有些为难地说道:“还有这资金……不是小数目,县里的财政情况你们不是不知道,到处都要用钱,一下子拿出这么一大笔给你们买设备,你让我咋去跟曹县长请示啊……”
蒋厂长性子急,见郑秘书刚看完他们提交的发展申请就回绝了,忍不住抢先开口恳求道:“郑秘书,我们知道咱们县里现在也挺难,可……可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北京友谊商店的柜台都摆上了,外国订单眼看着就来了,咱们要是因为瓶子供不上掉了链子,那不是煮熟的鸭子飞了吗?太可惜了!县里能不能想想办法,哪怕先协调一台旧的、二手的都行!”
陈主任也赶忙帮腔:“是啊,郑秘书!我们不要最新的,能干活就行!精度要求我们可以适当放宽一点,手工再修整也行!关键是得有啊!没有机器,光靠老师傅一双手,真是掰碎了也不够用啊!”
郑秘书闻言叹了口气,摆摆手,语气虽然缓和了一些,但态度依旧为难:“老蒋,老陈,你们的心情我理解。看见咱们县的产品能打到北京去,我比谁都高兴。但是你们现在跟咱们县里面申请的设备,全青岛市都没几台,事情根本不是这么办的……”
他站起身,给三人的茶杯里续上水,推心置腹地说道:“这不是县里批个条子就能解决的事。精密机床,那是国家统配物资,计划性强得很。咱们县根本没指标,市里的指标年年都抢破头,多少重点国企、军工单位都排着队等呢。咱们一个乡镇厂子,凭啥去插这个队?就算我硬着头皮把报告递上去,到了市里也是被驳回,还得挨批评。”
他介绍完了情况,又看向张佳栋:“佳栋,你是明白人。县里财政就那么大个盘子,教育要钱,卫生要钱,农业要钱,哪个口子都紧巴巴的。突然要拿出这么一大笔钱给你们买设备,咱们其他的项目该怎么办?曹县长也得考虑平衡啊。总不能为了一个厂子,让其他工作都停摆吧?这报告,你让我怎么开口?”
张佳栋听完,心里也是沉甸甸的,他知道郑秘书说的都是实情,句句在理。但是好不容易帮县罐头厂打响的新品牌,他可不想让自己之前那么多的努力都白费。
“郑秘书,您说的这些困难,我们都清楚。我们不是要县里凭空变出机器和钱。我们是希望县里能看到‘太阳’牌未来的潜力!”
他指着报告上的数据:“您看,这只是第一批意向订单,就能为我们县创造多少外汇?如果产能跟上,市场打开,后续的订单会是源源不断的!它将来能带来的税收、利润、就业机会,远远超过现在投入的这一点。”
张家栋说着,又定了定神,继续和郑秘书解释道。
“我们现在遇到的不是一般的困难,是爆发式增长前的‘阵痛’。闯过去了,就是一片新天地,咱们县就多了个拳头产品,甚至能带动相关产业链。闯不过去,那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以后可能再也遇不上了呀!”
然而,即便是如此相劝,郑秘书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张家栋同志啊,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程序……它有时候比道理更大。没有指标,没有预算,我实在是……唉,难办啊。”
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僵局和沉默。蒋厂长和陈主任脸上也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眼看着找县里帮忙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郑秘书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曹县长端着茶杯,笑呵呵地走了进来:“老远就听见你们这儿挺热闹,怎么,我们的‘太阳’牌三位大将,是来报喜还是来诉苦啊?”
他显然刚处理完别的事情,心情不错。
屋内的四人立刻站了起来,郑秘书也拿着张家栋他们给昂递上来的报告连忙迎上去:“曹县长,您来得正好。佳栋他们送来一份报告,确实是天大的喜事,但也遇到了天大的难题,正跟我这儿倒苦水呢。”
他说着,就把报告递了过去。
曹县长接过报告,直接站在原地,快速地浏览起来。
片刻后,他放下报告,目光扫过一脸紧张和期待的三人,最终落在郑秘书身上,点了点头:“郑秘书,你刚才是怎么跟他们怎么说的?”
郑秘书苦笑一下:“县长,我正跟他们解释呢。精密机床是统配物资,指标难搞;资金数额太大,县里财政也困难,一下子实在难以解决。”
“嗯。”曹县长沉吟了一下,转向张佳栋三人,语气平和的补充道:“佳栋,老蒋,老陈。郑秘书说的,是实情,也是规矩。县里确实没有机床指标,这东西紧俏,市里省里的重点单位都盯着。资金呢,县里各家都困难,都伸着手要钱,我这个县长,也得讲究个平衡,不能拆东墙补西墙。”
这话一出,蒋厂长和陈主任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眼看又要熄灭了。
张佳栋却听出了曹县长话里没有完全堵死的意思,他立刻抓住机会,上前一步,急切地说:“县长,指标和资金的困难我们都明白!我们不敢让县里凭空变出来。我们是这样想的:指标能不能请县里帮我们向上争取,哪怕只是去市里、省里挂个号、排个队,让我们有个努力的方向?至于资金……”
他顿了顿,下定决心般说道:“我们合作社最近接了些广告业务,有点收入,可以先垫付一部分!不够的,我们几个厂子自己再想想办法凑一点,剩下的,能不能请县里帮忙协调,让我们以未来的出口订单和厂子资产做抵押,向信用社申请贷款?我们自己先承担起来!”
曹县长看着张佳栋急切而真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还是摇了摇头:“佳栋,你有这个决心和担当,很好。但是,你合作社拍广告那点收入,对于买精密机床来说,是杯水车薪。信用社贷款,没有县财政的担保,你们一个县办厂,额度也有限,而且手续复杂,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话像是一锤定音,连最后一条路似乎也被堵死了。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而,曹县长话锋突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是——”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但是,‘太阳’牌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它不仅仅是你们一个厂子的事,它关系到我们全县工业能不能打响品牌、走出国门!再大的困难,也得想办法克服!”
他手指点着报告,对郑秘书果断下令:“小郑秘书,我看不如这样吧。首先,指标的事,我亲自带队去市里、去省轻工厅。就算磨破嘴皮子,也要把我们的困难和我们产品的前景汇报上去,争取一个特事特办的机会。其他工业系统那边,我也想办法托老关系问问,看有没有可能协作加工。”
“然后就是资金问题了……”曹县长看向张佳栋,“你们合作社能出多少,先出多少,表明你们的态度和决心。剩下的,县财政咬牙挤出一部分做引导资金。至少让市里面知道,咱们县里必须要促成这件事儿的态度!”
曹县长的果断决策,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照亮了原本沉闷压抑的办公室。
张佳栋、蒋厂长、陈主任三人几乎是同时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瞬间绽放出激动和喜悦的光芒,连声道:
“太好了!谢谢县长!”
“有县长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我们保证不辜负县里的期望!”
就连一直愁眉不展的郑秘书,此刻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变得轻松了起来:“县长,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开始准备材料,配合您去市里、省里的汇报工作!信用社那边我立刻去沟通,尽快组织评估小组下来!”
曹县长满意地点点头,雷厉风行地一挥手:“好!那就别耽搁了,时间不等人!佳栋,你们回去也立刻行动起来!该凑钱的凑钱,该优化生产流程的优化流程,该安抚老师的安抚老师傅!咱们分头行动,里外一起使劲,务必把这个瓶颈给我攻下来!”
“是!”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充满了干劲。
就这样,县里跟张家栋他们分头行动,很快就把他们现在遇到情况报了上去。
结果,让张家栋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本看似很难办的申请,被郑秘书报到市里面以后,没几天就得到来自轻工业局的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