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子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靠墙的位置,用旧砖和黄泥砌着一个低矮的土窑——窑口不大,窑壁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窑口上方架着一个用粗铁丝弯成的简易支架。土窑旁边堆着一小堆碎煤块,地上散落着一些玻璃碎渣和煤灰。一台旧鼓风机靠在墙角,风管上缠着几层黑胶布,看上去修了不止一次。
土窑对面,是几个用角铁和粗钢筋焊接而成的铁架子——架子的形状带着明显的弧度,正是用来成型曲面玻璃的模具。
架子表面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发亮,看得出是反复使用、反复调整过的痕迹。
整个院子,与其说是一个作坊,不如说是一个被放大了的农家后院。简陋、粗糙、处处透着手工操作的痕迹——但每一件工具、每一个设备,都摆放在顺手的位置。
张家栋站在院门外,目光在那座土窑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厂里那台经过多次改造的土压机,想起王技术员和马师傅为了调试温度曲线熬过的那些通宵,想起那块第一炉就炸裂的玻璃——和眼前这个用土窑、碎煤块、旧鼓风机拼凑出来的作坊相比,他们厂里的条件,已经算是非常奢侈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竟然真的生产出了能用的汽车挡风玻璃。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了孙立军一眼。孙立军也正看着那座土窑,脸上的表情跟他一样复杂。
“张哥……”孙立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就这么个土窑,连个像样的温度计都没有,碎煤块烧火,旧鼓风机送风——他到底是怎么把玻璃做出来的?”
张家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那座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土窑上来回扫视了几遍,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玻璃碴和煤灰,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被真正震撼到的神色:“咱们厂里要设备有设备,要技术员有技术员,要专家有专家,前前后后折腾了多久才啃下那块老东风的玻璃?可这个人……就靠这些东西——”他指了指那座简陋得近乎原始的土窑,“硬是做出了能用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孙立军的肩膀:“走,上去瞧瞧。亲眼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干的。”
孙立军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前一后,朝那扇敞开的院门走去。
王老板靠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看着两人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掏出烟来点上一支,没跟上去。
院子里,军子和弟弟建国刚把最后一块玻璃原料码放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军子!军子!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穿着旧棉袄、头上戴着解放帽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跑进院子,身后还跟着两个扛着木箱的年轻人:“军子,我那辆老东风的前挡风玻璃碎了大半个月了!在福州城里都问了遍了,要么做不了,要么等两个月!听说你能做,我连夜从连江赶过来的!你能不能帮帮忙,先给我做两块?”
军子被他拽得晃了一下,定住身形后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别急别急,您先松手,让我喘口气。老东风的玻璃——能做。不过得先看看您的车型的具体尺寸,还有您急不急用……”
“急!当然急!车都趴窝半个月了!”那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尺寸我都量好了!您看看!”
军子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刚刚卸下来的玻璃原料,沉吟了几秒:“老东风的——弧度不大,相对好做。既然您大老远从连江跑来,我就先给您赶一炉吧。”
那人一听,脸上的愁容顿时消散了一大半,连声道谢:“太好了太好了!军子,你可真是救了我的命了!”
军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转身对建国说:“老二,去,把那块厚度合适的平板料搬过来。咱们先给这位师傅赶两块出来。”
建国应了一声,大步走到码放玻璃的角落,挑了一块尺寸差不多的平板玻璃,小心翼翼地搬到土窑旁的平台上。
军子走过去,用手摸了摸玻璃的边缘,又拿起卷尺复核了一遍尺寸,然后从墙角抓起一把碎煤,往土窑里添了几铲,又蹲下身,调整了一下那台老旧鼓风机的风门。
鼓风机发出“嗡嗡”的声响,起初有些嘶哑,像是在咳嗽,但很快便变得平稳起来。窑膛里的火苗在风力的催动下,开始窜高,发出呼呼的燃烧声。
张家栋站在院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孙立军站在他身旁,眼睛一眨不眨。
军子没有急着把玻璃放进去。他先是蹲在土窑前,伸出手在窑口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没有温度计,没有仪表,完全凭手掌的感觉来判断。过了大约半分钟,他缩回手,又往窑里添了几铲煤,然后调整了一下鼓风机的风门大小。
烟熏火燎中,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站起身,用铁钳夹起那块平板玻璃,小心翼翼地送进了土窑的窑口。
玻璃在窑膛里缓缓移动,被均匀地加热。军子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长期重复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他微微侧着头,透过窑口观察着玻璃颜色的变化,手指偶尔调整一下铁钳的角度,让玻璃受热更加均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鼓风机的嗡嗡声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军子忽然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他再次用铁钳夹住玻璃的边缘,将其从窑中慢慢取出——
那块玻璃已经变得通红而柔软,像一片被晚霞浸透的薄冰,在空气中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军子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稳稳地将烧软的玻璃转移到那个用角铁和钢筋焊接的弧形模具上方,然后松开了钳子。
通红柔软的玻璃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缓缓地、顺从地下垂,贴合在模具的弧面上。没有压力机,没有液压系统,没有任何机械辅助——仅仅依靠地球的引力,以及军子对加热温度和时间的精准把握。
火光在玻璃内部流动,像熔化的琥珀。
张家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见过自己厂里用土压机成型的场景——虽然那台设备也不先进,但至少有一套液压系统在提供压力,有经过加工的模具在保证精度。可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没有压机,没有液压系统,甚至连模具都是用手工弯出来的铁架子——仅凭一块烧软的玻璃,在自重作用下,缓缓变成了一块弧面光滑、形态流畅的挡风玻璃。
张家栋站在院门口,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住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块正在缓缓成型的玻璃,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贴合在铁架的弧面上,边缘流畅,弧度均匀——比他预想中的成品,要规整得多。
孙立军站在他身旁,嘴巴微微张着,看着军子把那块已经定型的玻璃从模具上轻轻取下,放在一旁等待自然冷却,又用相同的手法,将第二块平板玻璃送进了土窑。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从添煤、调风门,到加热、出窑、成型、冷却——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像是做过了一千遍一万遍。
孙立军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了句:
“张哥……”
他喉咙发干,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他……他就用手一试温度,就把玻璃烤软了?就靠那个铁架子……让玻璃自己趴下去,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