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军被他问得一愣，挠了挠头：“洗个澡……还能有啥门道？不就是搓泥冲凉吗？”
张家栋一边示意孙立军坐下，一边压低声音，给他细细剖析：“这里头的门道，深了。你想想，在茶楼，大家衣冠楚楚，隔着桌子，说的是场面话，探的是虚底。但进了浴室，尤其是这种带单独包厢的‘清泉池’，那就不一样了。”
他伸出几根手指，一一数来：
“首先呢，这脱了衣服，没了‘皮’以后。什么干部装、中山装、西装，代表身份地位的‘皮’一脱，至少在表面上，大家平等了。戒备心容易放松，说话更容易掏心窝子，至少看起来像掏心窝子。”
“第二，这洗澡的地方环境私密，也安全。包厢门一关，水声哗哗，蒸汽腾腾，外面根本听不清里面说什么。比茶楼那种木板隔断安全多了。而且，大家赤条条，身上藏不了录音设备，彼此都放心。”
“这第三点，愿意跟你‘赤诚相见’，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信任的表示。同时，也能看看你的‘底子’——是不是真的来做生意的，有没有带不该带的人或东西。一起泡过澡、搓过背、喝过澡堂里提供的茶水，这种身体接触和共同体验，比在茶楼干喝茶要亲近得多。很多生意，就是在互相搓背、闲聊家常中敲定细节的。”
“最后，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张家栋声音更低了，“这种地方，往往是验资和展示实力的另一种形式。林经理带他的朋友来，可能不只是聊天。这次老林带来的说不定就是有货的上家，或者是有渠道的中间人。在浴室这种放松又私密的环境里，他们更容易观察我们，我们也更容易观察他们。而且，如果谈得好，说不定当场就能看到更具体的样品信息，甚至敲定一些初步的合作意向。”
孙立军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一个简单的“泡澡”邀请，背后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我的天……张哥，照你这么说，这浴室比茶楼还凶险？万一说错话……”
“所以更要小心。”张家栋神色严肃起来，“多看，多听，少主动问。对方问什么，斟酌着答，实在拿不准就只表达需求和诚意。”
他看了看时间：“走吧，换身宽松衣服，准备出发。记住，到了那儿，你就是个对南方洗澡文化好奇、想结交朋友、诚心找货的北方生意人，自然点。”
孙立军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张家栋和孙立军准时来到位于老城区一条僻静巷子里的“清泉池”。
这个浴池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白底黑字的招牌。报了林经理的名字，伙计热情地将他们引了进去。
里面果然别有洞天，前厅是更衣和休息区，铺着彩色马赛克花砖，擦得锃亮。一排排竹制或木制的躺椅整齐排列，上面铺着干净的浴巾。墙上挂着“禁止喧哗”、“注意财物”的牌子，还有几个老式电风扇在头顶缓缓转动，带来些许凉风。
空气中弥漫着肥皂、爽身粉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穿过一道挂着厚实棉布帘的门，便是雾气氤氲的大池区域。两个长方形的大热水池泛着微微的波光，水声哗啦，几个浴客正在里面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旁边还有几个小一些的温水池和凉水池。整个空间被白色的水蒸气笼罩，人影朦胧，说话声都显得低沉而含糊，仿佛自带混响。
在1984年的福建、广东等南方沿海地区，尤其是商业活跃的城市，像“清泉池”这类设施较好、带有独立包厢的浴室，并不仅仅是洗澡洁身的地方。
它们常常是生意应酬、人际交往的重要场所。很多正式的饭局、茶楼会谈之后，如果双方有意进一步深入合作，或者需要在一个更私密、更放松的环境里敲定关键细节，转战浴室便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选择。
在这里，脱去外衣的束缚，泡在热水里，身体的疲惫得到缓解，精神的戒备也容易松懈。
在氤氲的蒸汽和哗哗的水声中，许多在办公室或饭桌上难以启齿的实在话跟底线条件，反而更容易说出口。
一起泡澡、搓背、在休息榻上喝茶吃点心，这种带有强烈身体亲近感和共享私密空间的行为，能快速拉近关系，培养出一种自己人的认同感。
而对于注重关系、信任和感觉的南方生意圈来说，这甚至比签一纸合同更重要。
伙计引着张家栋和孙立军来到一个单独的包厢。
包厢不大，但功能齐全：一个贴了白瓷砖的方形小池，水温可调；池边有排水沟和花洒；旁边是两张铺着干净浴巾的休息榻，中间有个小茶几，上面已经摆好了茶壶茶杯和一小碟橄榄。
墙上有个小窗户，用毛玻璃封着，透光不透影，私密性极好。
“两位先生先请，林经理他们马上就到。需要什么随时叫我。”伙计恭敬地说完，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张家栋和孙立军打量着周围，蒸汽已经开始在室内积聚，温度升高。孙立军明显有些局促，而张家栋则沉稳得多了，他摸了摸池壁，试了试水温，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摆设，心里对林经理的安排也有了更深的体会——这确实是一个为谈正事精心准备的场所。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说话声。帘子一掀，林经理走了进来，身后果然跟着白天电话里提到的那两位。
“张经理，小孙，等急了吧？”林经理笑着招呼，神态明显比在茶楼时更加随意，“来，介绍一下，王老板，李工。这两位就是我说的北方朋友，张经理，孙同志。今天天热，一起泡泡，解解乏，也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