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83年普通人想要出国，尤其是去美国可没有现在这么简单。
而是一场需要调动全部精力、智慧和耐心去应对的，漫长、复杂且充满不确定性的"系统工程"。
它不仅仅是个人的事，更是单位、地方乃至国家层面需要层层审批的重大事项。
一切的前提，都是必须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这点上，张家栋是幸运的。与"雪峰"滑雪服有着稳定合作关系的美国经销商比尔先生，对此事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他所在的户外用品公司不仅发来了用公司抬头纸打印、有负责人签名的邀请函，还详细列明了拟议的考察日程：参观位于西雅图附近的服装研发中心、观摩滑雪服自动化裁剪车间、与产品设计团队交流，以及参加一个地区性的户外运动用品展。
这份日程安排，很明显地交代了技术交流与市场考察的目的，而不是一般性质的观光游览。
有了正式的出行目的，拿到邀请函的中文翻译件后，张家栋需要准备的第一份核心文件就是这一次出访活动的理想报告。
这份报告需首先在合作社内部通过，然后提交至县轻工业局审批。
报告不仅要详述考察的必要性，比如学习先进面料处理技术、了解国际市场需求、巩固与美方伙伴关系等等，还必须充分论证这次出访活动的预期效益。
或者是预计能提升产品附加值，或者是能直接增加出口创汇额度。
这些要求，确实难不倒张家栋他们的合作社。
他们的服装厂，早已不是县里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了。
经过几年的发展，尤其是在成功打开北美市场之后，它已经成为他们县乃至整个市里轻工业系统内一颗耀眼的明星，是全县出口创汇的支柱企业。
而“雪峰”牌滑雪服，正是他们出口创汇的绝对主力。
张家栋在报告上所写明的创汇目标，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准备好这一些以后，最后，还需在报告的后面附上详细的经费预算草案，这便牵扯到敏感的外汇额度的问题了。
有了这份报告以后，最先需要上报的就是他们县里的轻工业局。
县轻工业局接到报告后，会召开内部会议讨论。
作为县里的利税大户和出口创汇标杆，合作社的申请自然会得到重视。
但县里面在审批通过之前仍，还是会重点审查张家栋这次出访的风险和外事纪律问题。
通过后，报告将附上县局的同意意见，转交给曹县长审核。
报告送到曹县长办公室时，他刚泡好一杯浓茶，正准备批阅积压的文件。
郑秘书把文件夹轻轻放在他面前：“县长，这是轻工局送上来的，关于合作社张家栋同志出国考察的请示。”
曹县长“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才翻开文件夹。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预计新增创汇”和“引进自动化裁剪技术”那几行字上多停留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笑意。
“这个张家栋，步子迈得是越来越大了。”曹县长赞许地说道，“去年还在为国内的订单发愁，今年就想着去美国学技术了。”
郑秘书在一旁笑着接话道：“是啊，不过合作社这一年来确实发展得快，‘雪峰’牌在咱们县，可是绝对的创汇大户。”
曹县长点点头，拿起钢笔，一边在报告上签下“情况属实，同意上报”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一边嘱咐道：“跟轻工局老周说一声，让他们抓紧走程序。这可是咱们县的头号创汇大户，别在咱们这儿耽误了。”
就这样，有了曹县长的背书，张家栋他们合作社递交的报告很快就由县轻工业局，提交给了市里的外事办公室审核。
这里的工作人员专门处理涉外事务，他们会更专业地审核邀请函的真伪、考察日程的合理性，以及申请人张家栋和小夏还有同时上报的合作社相关人员的个人背景。
他们会要求合作社提供张家栋夫妇的详细档案材料，包括家庭成分、个人履历、社会关系等等，进行初步的评估。
只有过了这一关，这次出行申请才会报省里的轻工业厅和外事办公室做最后的审查。
这样的流程异常繁琐，仅公文往返、等待领导签字，就可能耗费一两个月。
张家栋带着合作社的文员，连着加了几天班，总算把市外办要求的所有材料都准备齐全，都已经是以后以后的事情了。
厚厚一沓档案、证明、翻译件，用牛皮纸档案袋封好，郑重地交了上去。
张家栋刚准备喘口气，琢磨着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史蒂夫，看看他那边有没有什么关系，能耐帮忙加速一下行程。
结果县办公室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张家栋伸手拿起听筒：“喂？你好，我是张家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郑秘书：“张家栋同志！是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张家栋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出国考察的事，可转念一想，这绝对不可能，材料才递到市里几天？插翅膀也没这么快。他带着疑惑和一丝期待问道：“郑秘书，什么好消息？总不能是我去美国那事儿批下来了吧？哪有这么快的道理。”
“哈哈哈，那倒不是！不过这事儿啊，可比你去美国考察的事儿要大多了！”
郑秘书在电话那也没卖关子，“是南极科考！刚接到市里转来的部委通知，南极科考队员防寒装备的评审最终结果出来了！”
张家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起来：“出来了？怎么样？我们……我们哪个产品上了？”
他心里盘算着，无论是技术更成熟的“雪峰”滑雪服，还是主打保暖的“夏朵”羽绒服，能上一个就是巨大的胜利。
“哪个？”郑秘书的语气充满了兴奋，“张厂长，你也太小看咱们合作社的实力了！通知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们报审的两个产品——‘雪峰’滑雪服和‘夏朵’羽绒服，全都通过了！正式入选国家首次南极科考队装备清单！恭喜你啊，张厂长！”
“啊？都选上了？！”
听到这个好消息，张家栋就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梦里一般，一时间还真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些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