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北京,工商行政管理局大楼的许多窗户也依旧亮着灯。
商标局涉外司的刘司长并未休息,他坐在办公桌前,台灯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桌上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几分来自各地的报纸,其中最上面一份,赫然是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青岛日报》,头版上“太阳岂容乌云遮“的标题格外醒目。
他看得十分仔细,手指偶尔划过报道中“民族品牌”、“无理诉讼”、“坚决亮剑”等字眼,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向一直安静等候在旁的秘书。
“小崔啊,”刘司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凝重,“看这报纸上的声势,青岛那边是动了真格了。那边县罐头厂这个案子……如果时差没算错,加州法院那边,现在应该已经开庭了吧?”
秘书小崔立刻恭敬地回答:“是的,司长。按照加州北部地区法院的日程和时差计算,此刻正是他们的上午,听证会很可能正在进行中。”
刘司长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报纸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个案子,看似是一家小厂子的纠纷,但影响面可能很广啊。它触及到了我们很多企业走出去都会遇到的商标知识产权壁垒和恶意诉讼的问题。《青岛日报》这么一报,就成了一个风向标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也不知道刘教授准备得怎么样了……对方是美国那边那种专家级别的律所,不好对付。我们这边,证据、法理,到底站不站得稳……”
崔秘书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肯定地宽慰道:“司长,您放心。关于证据和法理的基础,我们是扎实的。您之前交代过的,就在刘教授动身赴美前,咱们司里已经针对他们县罐头厂这个特殊情况,特事特办,加急完成了‘太阳’牌商标所有国内注册流程的最终审核和确权备案。”
他稍微放缓语速,让话语显得更有分量:“所有的法律文件、注册证书的核验副本,都已在第一时间提供给了刘教授的团队。可以说,在程序和法律层面上,我们已经为县罐头厂提供了所能给予的最快、最坚实的支持。现在,‘太阳’牌在咱们国内的商标权是清晰、完整、无懈可击的,这就是我们现在应对美国那边的律师最有力的底牌之一。”
刘司长听到崔秘书介绍的情况,刚刚舒展的眉头又微微聚拢,他沉吟了一下,继续追问:“那国际商标组织马德里体系那边的国际注册申请呢?我记得也让他们同步提交了,这是应对对方未来在其他市场找麻烦的关键一步。进展怎么样?”
崔秘书的神色变得稍微谨慎了一些,如实汇报:“司长,国际注册的申请材料,我们已经按照流程,在完成国内基础注册后的第一时间,就通过渠道正式提交给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国际局了。所有的文件格式和费用都确认无误。”
不过紧跟着,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是,您知道的,国际局那边的审理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流程和节奏,办事效率……不是咱们国内能控制和催促的。尤其是这类涉及不同法律体系的商标注册,审查周期往往比较长。现在这个阶段,恐怕还在排队等待审查,暂时不会有即时性的反馈能用到加州这次的听证会上。”
刘司长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国际组织的流程,急也急不来。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申请流程启动无误,不留程序上的瑕疵。这步棋,是为长远布局,不是为了解眼前的近渴。”
他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份《青岛日报》,手指点了点。
“眼前的这场硬仗,终究还是要靠刘教授他们在法庭上,依据现有的证据和规则,去真刀真枪地搏杀。我们能把国内的根基打牢,把后勤保障做到位,已经尽了最大的本分了。”
虽然国际注册的进程无法加速,但国内权利的稳固无疑给了刘司长更多的底气。只是,这场博弈的舞台在国际上,变量之多,远非一方所能完全掌控。
这份清醒的认识,让他心中的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崔秘书看着刘司长眉宇间难以化开的疲惫和专注,忍不住轻声劝道:“司长,时间不早了,您还是先休息吧。为一个县城小厂子的官司,您这么日夜操心,身体会吃不消的。他们那边有省里市里盯着,具体还有刘教授在前方操作,咱们这边把该提供的支持提供了,也就尽到责任了。”
刘司长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看向崔秘书,眼神却异常清醒和深沉。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
“小崔啊,你这想法可就错了。这不仅仅是一个县里的事儿,甚至也不仅仅是青岛市、山东省的事儿。”
他用手敲了敲那份《青岛日报》:“你看这报道,为什么能引发这么大的反响?因为它触动的是当前我们国家无数正想着、正准备着要走出国门的企业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今天他萨姆超市可以无缘无故告你‘太阳牌’罐头厂侵权,明天就能用同样的法子告上海的家电、告广东的服装!”
刘司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我们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场商标官司,更是一场关于国际商业规则话语权的博弈,是一场给我们所有企业‘打样’的仗。如果这座县罐头厂这场官司打输了,或者打怕了,退缩了,那寒的不是一个厂的心,而是给所有想走出去的企业头上泼了一盆冷水,等于变相承认了别人那套‘强权即公理’的玩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反之,如果这次我们顶住了,打赢了,哪怕只是打得漂亮,打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这等于是在告诉国内外的企业,中国的企业是讲规则的,但也是不怕事的,是有能力在国际规则框架下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这个标杆立起来了,比我们下发十个红头文件都管用!”
他转过身,看着崔秘书,语重心长地说:“所以啊,小崔,这不是小题大做。我操心的不是一个罐头厂,我操心的是咱们国家民族工业走出去的那口气,那条路!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再难,也得有人去闯,去开路。这个小小县城的罐头厂,现在就是那个抡起镐头,砸向第一块顽石的开路先锋。咱们在后面,能多支持一分,就得支持一分。这点操心,算什么?”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台灯发出的轻微嗡鸣和刘司长方才话语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
崔秘书站在原地,脸上先前的那点劝慰之意早已被深深的敬佩和凝重所取代。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视野确实过于局限了。
“司长,您说得对。”崔秘书的声音变得格外认真,“是我眼光短浅了,只看到了一个厂子的得失。没想到这件事背后,牵扯着这么大一盘棋。”
刘司长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这不怪你。日常事务千头万绪,能把自己一亩三分地管好就不容易了。但要时刻记得,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看问题就得比别人更高一点,更远一点。很多时候,一件小事,可能就是一场大风浪的开端;处理好一件小事,也可能为后面的大事扫清障碍。”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那份《青岛日报》上,但眼神已经不再是担忧,而是一种带着战略考量的锐利:“平县罐头厂这件事,现在已经被媒体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典型。那我们商标局,就不能仅仅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涉外商标纠纷来处理。我们要把它作为一个案例,一个样本,甚至一个契机。”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崔秘书布置任务:“通过这个案子,我们要进一步梳理和完善国内企业应对国际知识产权纠纷的指导和支援机制。等案子有了结果,无论输赢,都要组织力量进行深度剖析,总结经验教训,形成可供其他企业参考的指南。将来,我们的企业走出去,遇到的类似麻烦绝不会少。”
崔秘书立刻领会了领导意图:“我明白了,司长。我会开始留意收集相关资料,并和国际合作司的同事提前沟通一下,看看能否从WIPO等国际组织层面,也为我们企业的合理诉求争取更多理解和支持。”
“嗯,未雨绸缪是对的。”刘司长赞许地点点头,“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眼前的案子盯好,长远的工作也要开始布局。”
说完这些,他似乎才真正感觉到一丝疲惫,靠在了椅背上。但精神却明显比刚才更加凝聚和清晰。
“好了,时间确实不早了。”刘司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你也回去休息吧。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还有很多工作。”
“司长,您也早点休息。”崔秘书恭敬地应道,轻轻退出了办公室,细心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刘司长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又独自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报纸,目光深远。
他知道,在加州,刘教授正孤身面对强大的对手;在张家栋他们的县城,蒋厂长和张家栋正带领工人们彻夜奋战;在青岛,无数市民正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支持。而他所在的北京,这座庞大的国家机器中的一环,所能做的,就是为他们提供尽可能坚实的规则后盾和战略视野。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