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这一年，京城的夜晚一直都静得可以。
曲晓昭扶着腰，有些艰难地用手里的撑架把灯笼挑到了乘风书院的门口，她这会儿已经有八个月的身孕，每一步路都走得有些颤颤巍巍的。
曲晓昭看了一眼烧的火红的灯笼，这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在门口挂上这么一盏，想着怕归家的人在夜里找不到路。
可每天，这盏灯笼是如何挂出去的，便会被她如何收回来。
它跟自己一样，一直没有等到想等到的人。
曲晓昭怅然地叹了一声，正要转身关闭书院的大门，可便在这个时候，寂静依旧的京城里突然响起了一片嘈杂之音——
这样的热闹，曲晓昭都不记得到底阔别了多久。
是出了什么事儿？
曲晓昭抓着门把的手不由用了几分力气，无比紧张地盯着人群涌来的方向，直到看到一张张熟悉的大梁百姓的脸，她的心这才完全放了下去。
还好，不是破城的狄人。
念头刚下，她终于听清了大家口中的高呼，“赢了！大梁赢了！”
“龙吟军在怀城内全歼狄人精锐，现在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噗通。
曲晓昭手里拿着的挑灯架在大家一声高过一声的议论中直接失力地掉在了地上，紧接着鼻尖一阵酸涩的曲晓昭，瞬时泪眼朦胧。
赢了——
这一天，这两个字她不知道等了多久。
***
京城最繁华热闹的主街已经萧条了整整数月，可随着龙吟军大获全胜的消息传回京城，这里逐渐又开始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和热闹。
入夜后一直都是闭门谢客的商户在这一刻大门敞开，精神状态低迷的百姓此刻难得换上了喜庆的新衣，就连面上也透出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当大捷的消息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主街上涌进了越来越多的人。
“龙吟军到哪儿了？！”
大家推搡着，翘首朝着城门的方向东张西望，谁都想在这一刻看看这一支将大梁从水深火热里拯救出来的雄狮之军。
“别急别急，听说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听说这次率领龙吟军作战的是当年江从蔺将军的嫡子江锦辞，”在众人殷切的等待之中，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在人群中感叹出声，“虎父无犬子，当年江将军教狄人近二十年不敢来犯，他儿子更是一举打破了他们狄人想要拿下我大梁的美梦啊！”
“是啊，江家是出英雄的地方，可怜了老将军生前蒙受了不白之冤，好在如今沉冤得雪，也算是还给江家一个公道了。”
……
就在众人唏嘘议论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锣鼓喧天，紧接着，举着火把的龙吟军便从城门的方向成群而来。
马蹄铮铮，坐于马背之上的龙吟军是说不出的器宇轩昂。
而骑在这列大捷之师最前面的，赫然是江锦辞和颜晴无疑。
经过这段时间在怀城的相处，城中的百姓对颜晴无一不是真心的叹服，她以一介女身，多次解决了龙吟军棘手的难题，她的水培方法更是在最后关头帮助怀城内的所有人挨到了京城的援军。
此次怀城大捷，颜晴功不可没。
因此她与江锦辞一同走在阵前，龙吟军上下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颜晴骑在马背上，与江锦辞并肩往主街里彳亍。
她看着京城内熟悉的一切，顿时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夹道的百姓高举着自己的手，朝他们兴奋地挥舞呐喊，面上尽是感激和爱戴之色，虽然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他们这一张张笑脸已经将他们心底的情绪说明得清清楚楚。
颜晴犹记得自己当初离京时，整座城池的混乱和萧瑟，可如今俨然已是天翻地覆。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怀城的这几个月守护的是什么。
——是这些万万千千百姓的安定与欢愉。
这一瞬间，颜晴心中感触万千。
及至前方的岔路，一旁的江锦辞拉住了颜晴的手，“我要先回宫中复命，我让墨之先陪你回去？”
颜晴无官无职，接下来的路自然是不便多跟，于是颔首同意跟江锦辞分道扬镳。
但颜晴也没有选择会自己的家，她知道李墨之和曲晓昭分别已久，两个人定然是想念彼此万分，于是直接勒转缰绳，“先回书院吧。”
李墨之闻言，眼底当即闪过一抹动容。
自从怀城战役结束，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去见曲晓昭一面。
他知道颜晴这是为他们二人考虑，便也没有再推脱，他感激的朝颜晴点了点头，然后一夹马腹，替颜晴往乘风书院的方向开路。
一刻钟后，颜晴和李墨之二人终于来到了乘风书院的门口。
噗通。
李墨之在看到举着灯笼站在门口的曲晓昭时，第一时间从马背上飞身而下，快步朝她的方向跑了过去。只是，及至跟前，当他看到她八个月的肚子后，到底顿住了脚步，他怕自己毛手毛脚，伤到了曲晓昭和孩子。
曲晓昭眼眶发红地看着面前的人，良久之后她将手中的灯笼丢到一边，然后扑进了李墨之的怀抱。
这一抱，就是让一旁的颜晴都看得有些鼻尖酸涩。
她离开的时候曲晓昭才刚刚显怀，而等他们回来，都已经快到了她腹中孩子呱呱落地的时候。
现在唯一能让颜晴安慰的是，没有因为她的缘故，让李墨之错过了他们第一个孩子的降生。
正想着呢，那头儿已经从久别重逢的情绪里走出来的曲晓昭已不由分说地走到了颜晴的面前。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面前的好姐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后，曲晓昭抹着眼泪宽慰点头，“平安回来就好。”
颜晴的情绪被曲晓昭带动，她忍着心中的酸涩，故作轻松地伸手在曲晓昭的肚子上轻轻揉了揉，“当然要平安回来了，我还要等着给我的干儿子买好吃的零嘴呢。”
***
这一夜，因为大梁军的胜利归来，官府解除了宵禁。
提心吊胆了大半年的百姓得了这消息，可谓是把这段时间以来的不快通通给发泄了出来，所有人蜂拥地来到的街上，整个京城里远比过年的时候还要喜庆热闹。
大街小巷无一不是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大人小孩儿们走街串巷，脸上尽是喜气洋洋。
有些地方豪绅为了表示心中喜悦，更是让下人们搬空了自己的酒窖，跟所有百姓共同庆祝此刻的欢愉和大喜。
颜晴站在乘风书院的最高楼，远远看着京城内闪烁的万家灯火，这一刻，她才终于有了一种彻底的归属感。
她是大梁里的一盏小小荧光。
她属于这个时代。
***
三个月后。
颜晴主办的女子书院在京城最中心的繁华地带正式开张。
曲晓昭怀里抱着刚刚才满月的闺女小团子笑呵呵地站在人群之中，看颜晴弯成最后的揭幕。
“院长可真是了不起啊，当初办乘风书院就已经是一壮举，如今更是开了历史先河办起了女子书院，真正是让我辈开眼。”
“那可不是！这女子书院的牌匾还是当今圣上亲自赐的，这才开学第一日呢，听说报名的姑娘就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咯。”
原本乘风书院的考生这会儿功夫已经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纷纷朝颜晴道着“恭喜”。
钟子念和林峰会二人更是一左一右送来好几批大礼，将书院门口堆得是满满当当。
颜晴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感慨万千。
当初作别，还以为这一辈子再难得相见一次，却没有想到前后不过一年的功夫，大家竟又会在京城里重新聚首。
“你们可别都面对着我，往我身后站站面对着大家，”她笑着招呼着大家往书院里头走，“你们可都是我教学成果的活招牌，站在这里才能给我吸引生源，尤其是钟子念和林峰会你们两个——”
颜晴笑着冲他们两个指了指，“年纪轻轻就已经坐到了侍郎的位置，真是给我们乘风书院长脸了！”
“我们这晋升速度跟公子比算得了什么？”林峰会闻言，当即打起了哈哈，“前段时间圣人才刚刚复了将军府重新赐了公子封号，如今以公子这炙手可热的模样，将来官拜一品也只是时间问题。”
江锦辞如今担神武将军，虽说官拜三品，但承蒙圣眷，特将原来的将军府重新赐还给了他。
虽说如今才不过三品，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俨然已是一品的待遇，假以时日，江锦辞定当是全朝武将的第一人。
只是——
颜晴面上不由多了几分失落之色。
自从江锦辞升迁之后，陪在她身边的时间那是肉眼可见的减少，就是同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自己还是没有见到他的人影。
曲晓昭哪里会看不出颜晴的不痛快，她叹了一声，抱着小团子走到颜晴身边宽慰起来，“公子那边的情况你也是知道了，加官进爵之后，要处理的事情不少，难免抽不开身。”
颜晴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不过心里总归还是有些遗憾。
这个女子书院是江锦辞当初向圣人求得恩典，如今落地开业，她自然想着江锦辞也能够在场。
“韩太傅来了！”就在这个时候，远远传来了一声惊呼，将颜晴从她的情绪里给拉了出来。
她当即换上了一副笑脸，朝韩太傅迎了过去，行了个礼，“有劳烦您亲自跑一趟了。”
“承办女子书院这样的大事儿，老夫能来剪彩也是一大幸事，我们大梁啊——”韩太傅笑着摆手，“是该多一些如你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两人一边交谈着，一边往剪彩的地方走了过去。
韩太傅从小厮的手里拿过剪子，随着这第一剪划下，两侧早就准备好的鞭炮顿时在这一刻齐鸣。
在火花迸溅之中，有一道长身玉立的人影缓缓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开业大吉。”在漫天的烟尘之中，江锦辞浅笑着走到颜晴的面前站定，而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檀木盒子。
“这是——”颜晴还来不及为江锦辞的突然出现而感到欣喜，便率先被这盒子弄得一头雾水。
怎么还准备贺礼？
他之前可从来都没有跟自己提及过啊。
颜晴下意识地打开了檀木盒，但不过一眼，颜晴当即愣在了原地。
这盒子里放着的，可不正是那本《再世》！
江锦辞看着她这幅懵懵懂懂的模样，眉眼轻笑，“娘子的大日子，为夫自然是要送上最好的礼物。”
颜晴闻言大喜，爱不释手地将这本《再世》给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时隔多年——自己最终还是追到了这本书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