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长女周琦月和次子周琦扬前后出生没几年,周老夫人就不行了。
周承匆匆赶来的时候,周老夫人已经躺在床上看不清东西了。
沈清红着眼站在旁边,她一收到消息就遣人通知了周承,然后带着两个孩子赶来了。
一屋子的人都压抑着声音低声哭泣,只有那几个不醒事小孩子在他们曾祖母面前哭出了声音来。
周承压抑着怒火朝着大夫怒道,“你们站着这里做什么,治病救人啊!”
大夫被他一喝,吓到了,道,“老夫人……老夫人年纪大了,老夫也没有办法。”
沈清看他样子有些心疼拉住了他,里间,周老夫人听到了动静,低声唤道,“小承……是小承来了吗?”
周承闻声,转过帷帐走到榻前,周老夫人比起冬天里更瘦了些,脸色蜡黄,但眉眼还是慈和的。
周老夫人动了动身子,周承连忙握住,周老夫人的手,她转过脸来颇为费力的看向周承,断断续续道,“不可……不可难为大夫,他们……尽力了。”
周承拼命忍下眼泪,点头道,“孙儿知道了。”
“小承……别难受,祖母啊,是早就该走的人了,你祖父虽说是个混的,也没让我受过委屈,祖母早就想去陪着他了。”
周老夫人笑了下,“眼见着你长大了,祖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如今你有了小清又有了孩子,我才放心了,到了下面,对你早走的娘也有交代了。”
周承死死咬着牙,周老夫人笑笑,“行了,祖母这个年纪,算得上是喜丧了,只是不放心你,你这孩子心思重,祖母走后,你难受尽可大哭一场,哭够了就算了,不可过于悲痛,也不准大肆铺张的办丧事,一切从简吧,将我与你祖父葬在一处就好。”
周承摇了摇头,眼泪流了下来,周老夫人此时已经全然看不清东西了,两只手哆哆嗦嗦的伸向周承,帮他将眼泪抹了,虚弱的笑了,“还跟小时候一样,面上冷,心里热……不用为祖母伤心,祖母这一辈子,不曾受过什么苦,膝下儿孙满堂,个个都是孝顺的孩子,祖母享过的福够大了,并不吃亏。”
周承哑声哽咽道,“孙儿还未曾好好尽孝……”
“你尽的孝够多了,你爹……连你的一分都没有呢……”,周老夫人话说的顺了些,脸色也红润了点,周承阖家美满,她也就安心了,拍了拍周承的手道,“让……让小清来,祖母也有几句话嘱咐她。”
周承看出她这是回光返照,弥留之际了,梗着声音让沈清过了去。
沈清上了前来,周老夫人费力的睁开眼看了看,随即摆摆手,咳了两声低声道,“小清再过来些,祖母没力气了……”
沈清连忙握住周老夫人的手跪下来,红着眼睛沉声道,“祖母……”
“小清你是个性子温和的,有你在小承身边看顾着他啊,祖母就放心了。”周老夫人摇了摇头,“只是祖母啊,也有事要叮嘱你,你莫要在臭小子身边委屈了自己,该发脾气就发给他看,祖母知道,每次他着急,要发脾气的时候都是你在挡着,难为你了……”
沈清带着哭腔难受垂眸道,“承哥从不曾委屈我,祖母别担心我。”
周老夫人慢慢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小承是个念旧的人,今日他如此对你,以后只会对你更好,你不必有顾虑,该说的就说……该劝的就劝,他惯是心里边搁事的人,身边没个人管着疏导着是不行的,好在你的话他听……”
“祖母放心。”沈清接着道,“小清一定照顾好承哥也照顾好自己。”
“既如此那祖母就放心了。”周老夫人气息越发弱了,遗憾道,“祖母啊,以后没办法再把你唤到跟前来吃糖食了,以后你要想祖母了就给祖母供一盏点心,祖母会知道的。”
沈清点头,“好,祖母……”
周老夫人眼眶一红,“祖母最后再托付你一件事,小承他……”
周老夫人流下泪来,哽咽道,“小承他重孝道,当年他娘走时他才八岁,穿着一身重孝跪在在棺椁边上,不出声,只是流泪,不吃不饿的咬着牙守了好几日,最后竟是一头磕在奠仪上昏了过去,那个情形我老太婆如今还记得,每每想起来心里疼的受不住……”
周老夫人哑声道,“小承自他母亲走后便一直养在我膝下,祖母走后,他只怕是伤心难抑,你好好劝着他,别让他伤了身子。”
沈清眼中噙着泪点头答应下,“祖母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承哥。”
周老夫人语气愈发轻了,气若游丝,“小承和你……都是从小命苦的,你俩好好过日子,祖母走的也就安心了……”
沈清心中大痛,周家老夫人是真把她当亲孙女在疼的,哑声道,“祖母放心,我定然不会辜负承哥。”
周老夫人彻底放下心来,倒在软枕上放松的笑了下,轻声道,“小承……小承你也过来。”
周承连忙坐到榻边上哑声道,“祖母……”
周老夫人将二人的手握在一起。
周承偏过头去,眼泪蜿蜒而下,周老夫人瞳孔已然散了,含着笑慢慢道,“祖母……祖母去见你祖父了,周家如今日益兴盛,祖母……可以给周家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了。”
周老夫人安详的闭上了眼,享年七十六岁。
周承直直的跪了下来,嘶声恸哭。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周老夫人临走时交代了从简,不许大办,但周承悲戚之下哪里肯应,依旧风光大办,葬入周家陵墓。
周承作为长房长孙,万事亲力亲为,没等到出殡人就瘦了一圈,沈清每每看着心里疼的如同刀剜一般。
灵堂里周承独自跪在灵前一张张的烧纸钱,沈清推开门走了进来,慢慢的跪在周承身边道,“承哥,亥时了,用些粥吧。”
“这是我从咱们府里搬来的细米,在厨房里熬了好久,香软养胃,承哥用一些好不好?”沈清打开食盒拿出了一盅素粥,柔声道,“我从家里一路将细米口袋扛进来的,一路上可丢了人了,承哥看在我闹了笑话的份上也该用些吧?”
周承放下了纸钱,沈清扶起他来,两人一同坐到里间的榻上,沈清将食盒里的素粥小菜等都拿了出来摆好了伺候他用饭。
周承整整一日连水都没沾一滴,这会儿默默的竟用了不少,沈清松了口气,又给周承夹了小菜在碗里,亲自递给他低声道,“承哥你近日胃口不大好,多喝些米粥好些。”
周承点点头,接过来几口喝了,抬眼看向她,“你吃了吗?”
沈清下意识的就想回答吃了,想了想还是实话道,“没呢。”
沈清怕他生气连忙道,“还剩下这许多,我和承哥一起吃了。”
说着沈清就拿过剩下的吃了起来,沈清也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
只是想让周承安心就吃得很快,不多时就打扫干净了碗碟,周承看在眼里只觉得心中丝丝拉拉的疼了起来。
等沈清吃好了周承将人拉到身边来,哑声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只是心疼承哥。”沈清看着周承下巴上的青色的胡茬心疼不已,周承是个多么爱惜颜面的人,这几日竟都不在意了。
沈清轻声道,“等会儿承哥你歇一歇吧,你歇着的时候我就去拿剃刀给你净净面,不耽误你时间。”
周承点了点头,却没有歇着,只是沈清去了不多时回来了,打了一盆水,先伺候着洗了脸又拿起刀片来,轻轻的为周承净面。
锋利的刀片温柔的划过周承的脸颊,沈清手不快,但很熟练,拿过准备好的热毛巾来给周承擦了擦脸,轻声道,“好了。”
周承定定的看着沈清,沈清又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下,道,“承哥你快半个月都没好好睡一觉了,今天早点睡好不好?”
周承点了点头,任由沈清将他拉到榻上。
沈清学着他平日里对她做的一样,替周承换了衣裳,给他盖好被子,最后沈清像往常一样枕在了周承的胸膛上,周承闭了闭眼,翻身将沈清拥进了怀里,眼泪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