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继续行驶。
许是日光太暖，许是早晨起的太早，许如清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小尤被困在一间小小的地下室里，一束光从巴掌大的窗户倾泻而下，她就在那束光下画画，手臂细得只剩下骨头。
“小尤。”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小尤很久才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和镜子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双颊深深凹陷下去，一双眼镜就好像扣子一样，死气沉沉。
她又叫了一声小尤：“小尤，我带你回家。”
小尤看着她，很久才低声问她：“九条，是你么？”
许如清笑了。
这真的是她的妹妹。
妹妹自懂事起就再也不肯叫她姐姐，而是跟着孔瘸子叫她的名字。
开始孔瘸子是想给妹妹起名叫西风的，可小尤不喜欢。
那是个聪明又倔强的孩子，她给自己起了小尤这个名字，也恶狠狠的要求每个人都这样叫她。
这点和她一点不像，她更识时务，也更无所畏惧，而小尤对人对事，都有种异于常人的执着。
单论这一点，许如清比不上她。
“是我，我来带你回家。”许如清对着小尤伸出了手。
小尤笑了：“九条，你知道么？我等了你好久。”
她也将手伸向许如清。
就在两人手要碰在一起的时候，脚下的大地震颤起来，许如清身子摇晃了一下，醒了过来。
心脏还在兀自狂跳。
许如清抚着胸口坐正，发现汽车停在了路中央。
“怎么了？”许如清问。
小李没有说话，下车用杆子支起前盖看了看，重重敲了一下盖子才走到车边示意许如清打开窗子：“许小姐，车坏了，一时半会儿怕是修不好，这……”
“这玩意也能坏？”许如清心里诧异了一下，好在没有问出来。
她也不是什么娇气的大小姐，不是非坐汽车不可，看了看表已经快两点，干脆拿着文件打开车门下了车：“那你慢慢修，我叫黄包车过去。”
因为昨天的发作，小李其实有些害怕许如清，见她今天没有发脾气，反而松了口气：“许小姐，真的不好意思。”
“又不是你弄坏的。”许如清不介意的摆摆手，走到路边准备叫车。
一辆汽车就停在了许如清跟前。
许如清掉头就走。
车门被打开，岳涧滨几乎是小跑着拉住许如清的胳膊：“昨天那个是我的妹妹，亲妹妹。”
“你知道的，就是广播的那个。”
“亲妹妹情妹妹的，和我有什么关系。”许如清嘟囔了一句，心里竟然好受了一些，她干脆也不走了，回头看着岳涧滨：“你怎么会在这里。”
岳涧滨才不会说他从商会跟到川菜馆又从租界一直跟到了这里，只是若无其事的笑笑：“办事路过，想不到还能遇到你，真是有缘。”
许如清表示我信你个鬼，她打量着岳涧滨，挑了挑眉：“真的？”
“比珍珠还真。”
岳涧滨回答的毫不犹豫：“你车坏了，我送你过去？”
“去海业银行。”有免费的车，不用白不用。
许如用横了岳涧滨一眼，上了岳涧滨的车。
那骄横的小模样，让岳涧滨的心神一漾又一漾。
可车上的许如清脑子里却全是刚刚的梦。
她不信命，但这一次她却无比希望这个梦是小尤给她的暗示。
她的妹妹，一定就在一个地方，等着自己去救她。
等车子停在银行外，许如清才回过神来，不用岳涧滨帮忙就打开车门，拿着文件下了车。
她也是第一次办这种业务，心里其实有些没底，干脆又打开文件袋，准备再检查一番。
岳涧滨却从许如清手里抽出了文件，递给了一个守在门口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冲那年轻人说了几句什么，年轻人就点了点头，小跑着上了银行的台阶。
“喂，你……”许如清指了指那年轻人，又指了指岳涧滨，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叫李明义，是许九公子那边的伙计，航运的事儿他跑起来比你方便。”
“这……早就知道我要来这里？”许如清被岳涧滨的能量唬住了。
“能办这种事儿的，也就这里和中央银行，你们这点小生意，中央银行可不看在眼里。”
许如清最看不惯他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那堂堂岳三公子，怎么就看得上这种小生意呢？”
小生意三个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岳涧滨眨眨眼：“我还不是为了你么？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你不用谢我。”
说话就拉住许如清的胳膊：“走，一会儿信托也是他跑，旁边有个茶餐厅，我们去吃下午茶，他办完了会来找阿堂。”岳涧滨指了指那个满口申城话的司机，那司机也跟着点头。
许如清却没有动，她盯着岳涧滨，问出了她想知道好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真想知道？”岳涧滨好看的桃花眼一瞬不瞬的盯着许如清，许如清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转开练逃避岳涧滨的注视，岳涧滨把手放在许如清的肩膀上：“你看着我。”
许如清不受控制的看向岳涧滨。
“我帮你，是因为我喜欢你。”说完又补充道：“你因为我和夕岚在一起不开心，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许如清蒙了，她听过这个词，但她知道，喜欢一个人，和她喜欢钱，或者有钱人喜欢小猫小狗是不一样的。
可岳涧滨对她的喜欢，是哪一种呢？
这个人，知道她一半的秘密，却还肯为自己遮掩，甚至用自己的特权帮忙，自己享受到便利的同时，背后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她喜欢用各种饵骗人，可她自己不想做那个被骗的人，更不想做那个饵。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岳涧滨看着许如清发呆的样子，忍不住问出了一句傻话。
回过神来的许如清笑了：“你一个登徒子，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我……”岳涧滨还想解释。
许如清摆摆手阻止他：“算了吧，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大小姐还一直帮我，我谢谢你，你想要别的我也许能给，但喜欢这种东西，还是算了吧，我给不起。”
一种从没有过的情绪，占据了岳涧滨的内心。
他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尝过被拒绝的滋味。
这是第一次。
“行了，你有钱长得也板正，不缺女人，没必要在我这棵歪脖树上吊死，走，为了谢谢你，我请你吃去那个什么早茶。”许如清说清楚了就放下了，她拉住岳涧滨的胳膊，没心没肺的发出了邀请。
岳涧滨却只能酸涩的一声叹息，拒绝了她。
追到这个姑娘，似乎过于难了些。
看来他得找其他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