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的瘆人。半晌,声起。
“御史大夫,闻人昌。上前来!”周昭王一声令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向邑最为震惊,竟没想到周昭王竟将刀子伸向了闻人一族来。闻人氏一族,与向氏一族,还有戈氏一族,乃朝中武族三贵姓。闻人昌正是王后闻人玥的长兄,向邑的舅舅。
周昭王道:“赐酒!”
闻人昌跪拜的身子本来笔直,听了这一句瘫了下来,没有一句辩解。向邑忙上前,跪在一侧,磕头道:“舅舅忠肝义胆一片丹心,还望大王明察。”
“丹心?”周昭王拍案道:“你的好舅舅,私自养兵。暗制龙纹君袍,他想造反!”
向邑瞳孔瞪大,朝闻人昌低吼道:“舅舅?”
闻人昌已放弃争辩,无助的唤着:“邑儿邑儿啊!伴君如伴虎啊。”叹完举起酒盅一饮而尽。满脸苦楚的在向邑面前抽搐、死去。
向邑白皙的面颊泛着铁青,他颤抖的手,轻摇了摇闻人昌的身子,几滴泪划落在掌中。闻人昌落下最后一口气时,唇掀动着却无声。但向邑仍然领悟了他的语意,他说:“邑儿,慎重!”
周昭王阖上目,贪婪的吸了几口气:“孤绝不包容心存二心的股肱,即便是王亲,哪怕是国戚。”
今日的杀戮,无一人有耳闻。这突然清理逆臣一举,使得众人始料未及。
众人的目光都锁定在那最后一盅酒上,不知接下来又是谁会成为最后一只儆猴的鸡。
“西北侯,顾察。”周昭王挥了挥袖,道:“就你了!陪孤喝一杯。”
比起华藏郡守和御史大夫的温顺死去,西北侯却做了反抗。他大步上前,却不愿下跪。怒道:“臣何罪之有?”
周昭王透着酒意,挤了挤眼故作迷糊,懒懒答道:“你为何不跪?你蔑视孤就是死罪。来人,给他喂了!”亲卫军蜂拥而上,将他双臂束缚,按倒在地。顾察一边挣扎,一边嘶吼:“昏君!无道昏君!昏聩不明,天下之祸......天下之祸啊!”
宋司仁刚想起身劝上几句,燕烺一把揪住了宋司仁的袍子,哑声提醒道:“汉少伯主莫要意气用事,若惹怒了大王,整个伯爵府必遭殃及。”
“西北侯无罪,他是忠义之人。”宋司仁低吼,说完便又要起身,岂能见死不救。
燕烺忙道:“你想让喜罗......为你和整个伯爵府陪葬吗?”一听喜罗的名字,宋司仁怔住,身子瘫了下来。燕烺轻吼道:“西北侯虽无大罪,但错在急功心切大肆扩长兵力,又目空一切狂妄自大。大王岂能容他?武族三贵都不敢如此,他这是明摆着挑衅王族自寻死路。”
见西北侯反抗激烈,硬是将酒盅碰翻在地,周昭王大为恼怒。西北侯人高马大,体型健硕,亲卫军竟不是他的对手。他猛地拔开了亲卫军腰间的佩刀,便朝着周昭王劈去。众人一阵惊呼,只见夏良苏腾空而起,一脚踹落了西北侯手中的刀。随后脚尖轻轻一挑,将刀又踢飞在空,一抬手稳稳接住,大手一挥,朝着西北侯的腰部斩去。西北侯身子一震,血渍如红缎一般从他的腰部溢出,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
“大王受惊!”夏良苏扔掉手中的刀,抬手朝周昭王作揖,仿佛在邀功。
周昭王满意点头,高声悦道:“烈国公,赏!”夏良苏孤傲的昂了昂头,撤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望着西北侯在血泊中抽搐,宋司仁的眼中透着同情。燕烺再次提醒:“西北侯并不冤。他虽无叛心,却有叛变的能力。周昭王深知他极易惹怒的个性,便借着醉意随意点了名赐酒于他。不过是试探他罢!若他方才上前下跪,行了君臣之礼,大王便无理由杀他。只道是喝醉了!可他这等鲁莽不矩之人,少伯主何必怜悯?”
宋司仁垂眸,也替方才自己的妇人之仁略感羞愧。只道:“侯爷提醒的是!”
燕烺冷冷一笑:“我不过是不愿见到喜罗受牵连罢了!”至于伯爵府的兴亡,与他又有何干系呢?
比起燕烺对待死亡的轻视,和大格局的应变,宋司仁确实自叹不如。抑或是自始至终,从未有过控以大局的心思,自然少了长远之计的谋量。他看到的只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被揪做一团乱麻,然后打了死结,再用剪刀剪成了一摊碎麻。然后轻轻一吹,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比起正殿的杀戮和血腥,偏殿的女眷们雅致了太多。
闻人玥望着戈素娥病态尽显,故作怜悯道:“国公夫人近来身子好些了否?本宫还盼着传来添丁的喜讯呢!”
戈素娥垂首,奄奄道:“实在有愧,身子仍是不争气。愿借王后吉言。”
望着一屋子女眷浮在表面上相互吹捧的话语,燕穆玉极为不屑。只顾一盏又一盏饮着酒,完全不参与任何话题。与燕穆玉同样沉默的,还有江婳君。
燕穆玉瞧了她一眼,便也没在多想。对她的记忆只定格在她曾是康侯府的舞姬,生的貌美,性情淡泊。所以燕穆玉对她并无厌恶之心。又听闻进宫之后也颇受周昭王宠爱,却并未恃宠而骄。但依旧屡遭闻人玥打压,倒是个循规蹈矩的苦情女子。
“妹妹,你曾是舞姬出身,习得一身好舞艺。不如给众姐妹献上一曲。给大家助助兴!”闻人玥柳眉一挑,刻意给了江婳君一个下马威。
自古贵族家的女儿学的是女儿经,是琴棋书画。贫贱人的女儿才会在乐坊学歌舞。江婳君虽非贫贱之家的女儿,却也不过是富商之女罢了。又非嫡出,还做过舞姬,自然遭人耻笑。此刻又挑她出来献舞,明摆着是让她献丑。
江婳君知道不好推诿,便起身碎步到殿中央。她轻盈莲步,罗袖飞舞。舞毕,眼中噙着泪。
燕穆玉有了护短的心:“婳夫人曾是我康侯府的尊客,替我府调教了不少舞姬。可谓是舞艺奇人,今日各位夫人可谓大饱眼福了。”
“郡主过奖。”道了谢,江婳君便退到了一侧。随后借着身体不适为由,先行告退了下去,躲开了众人那如火灼人的眸光。
江婳君自知受辱,路过后花园,坐于亭中掩面痛哭。
“江姑娘!”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江婳君一怔,忙抬起头来。
见面前一个身着侍卫服饰的小巧人儿走了过来:“你是谁?”这小侍卫长的清丽可人,面熟的很。
“是我!邱喜罗!”
江婳君忙掩嘴,将喜罗朝亭子里拉了一把,接着又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放心道:“喜罗姑娘,你怎会在这里?还这身装束?”
喜罗忙攥着江婳君的手,道:“我是偷偷跟着宋司仁的侍卫混进宫的。不能多留,待国宴结束,我还要再混着出宫去。”
“你来宫里做什么?”江婳君不解。
“我担心你,自然要来看看你!”喜罗心中愧疚,垂下头道:“如今我应该叫你一声婳夫人才是。”
“我很好。”江婳君缓缓坐下,道:“大王宠爱我,我好得很!”
“你撒谎。”喜罗又来攥江婳君的手:“方才见你痛哭,我心里难受的紧。你同我离开这里吧!”
“你疯啦?”江婳君忙捂住喜罗的口,低声道:“这里是王宫,岂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着,眼中泛着泪:“若走,又能去哪里呢?”
“去戈将军的身边,他日日盼着与你重逢。”喜罗不忘当日与戈肃达定下的承诺,替他要回江婳君,若日后与肃国交锋,胜仗也不会伤及肃国无辜百姓。喜罗又见江婳君在宫中过的清苦,自然更下定决心将她带离。
江婳君松开喜罗的手,摇头道:“当日我之所以进宫,便是为了躲他。我与他早已情断......”
喜罗盘算着时辰,差不多宴会快要结束,心下更为着急。只攥着江婳君的手拉扯劝阻着,早已忘却自己一身男装,更没有留意到远处那阵脚步声。
“什么人?”一声厉喝。接着周昭王的亲卫军齐刷刷冲了上来,将凉亭包围了严实。
闻人玥远远喊道:“方才你说身体不适回屋休息,原来在亭中与侍卫私会?江婳君你好大的胆子!”
江婳君脸色苍白,慌忙下跪。喜罗却忘我的笔直站立在亭中,盯着周昭王,还有他身旁那群赴完宴的王侯贵族们。如向邑、夏良苏、燕穆玉、宋司仁......以及燕烺。
喜罗!燕烺心口一疼。
“呦!”夏良苏提嗓子添油加醋:“瞧这装束,是汉少伯主的随从啊!”
宋司仁更是脸色大变,回头望向身后自己的侍卫,见侍卫垂下头,畏惧的很。宋司仁这才想到邱喜罗定是瞒着自己偷偷混进侍卫之中,这一路自己竟没有发觉。
向邑上前,想瞧一瞧这个斗胆在王宫与大王宠妃拉拉扯扯的侍卫到底是谁?瞧了一眼,只觉得面熟。再瞧一眼,眼珠子差点落在地上。
“喜罗?”向邑大呼,随后指着她那裤脚长了一大截,极其不合身的侍卫服,竟一时忘记了舅舅惨死,失控的昂首大笑。喜罗尴尬的挠了挠腿侧,垂下了头。
宋司仁慌了,他忙上前一把摘下喜罗的帽子,任由墨发如瀑布披散了下来:“大王,这是个女子!”宋司仁拽了喜罗一把,喜罗这才反应过来,忙俯身跪倒在地,支支吾吾认罪道:“民女邱喜罗,叩......叩见大王。惊扰了......大......大王该死!”
周昭王一听,扯着嗓子厉喝道:“你说孤该死?”
“冤......冤枉啊!”邱喜罗愣住,扭过头望着宋司仁,不可思议道:“我这么说的吗?”
宋司仁已笑不出来,也俯身跪地焦急道:“臣大意。没有管好府中的人,竟纵容她这般胡闹!”往日他不服昭王,从不以臣自称,此刻第一次自称臣。只盼这么卑微的自称,能平息周昭王的恼怒。
夏良苏怀着看好戏的心思,上前一望,见眼前这个丫头,就是当日混进自己军营,烧了自家粮仓,又救走向邑的那个医师。于是煽风点火道:“这个丫头不是康侯府的人吗?怎成了伯爵府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