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周王宫,层楼叠榭,飞阁流丹。
接到旨意参加国宴的诸侯,尽数在殿外等候。
早一日进宫的向邑,吩咐亲信备了几坛好酒,待国宴毕,与宋司仁畅饮一番。
宋司仁一身青袍,与往日并无差别。倒是向邑身着官袍,手握朝笏,比平日要庄重了些。
两人在殿外碰了面,向邑上前,上下打量了宋司仁一番,道:“宋兄莫非不知,今日设的是国宴。”
“既然是国宴,便是重在吃饭,何必在意穿什么?带着嘴来就好!”宋司仁轻笑:“来吃饭你握着朝笏作甚?”
“望宋兄带来的嘴,只用来吃饭,莫用来胡言。”向邑将朝笏握的更紧了些,低声道:“今日不同往日!耳目众多,宋兄千万谨慎。”
“我知道,周昭王此次国宴用意,无非是冲着我与肃康侯罢了。”
“宋兄既然知晓,为何还要蹚浑水,今日国宴,你本可拒绝的。”向邑朝一旁瞄了一眼,哑声低语道:“你与肃康侯曾是同盟之友,肃康侯此次私收了蛮辽,还允许蛮辽人摘面罩食熟物。若遭弹劾,你必然也遭牵连。”
宋司仁虽是汉国少主,又是宋家独子,往后即便没有考取功名,袭爵也是十拿九稳。可抛去宗族身份而言,宋司仁却并未有一官半职在身。今日,理应由宋司仁的父亲汉荣伯赴宴,宋司仁不过是世家公子哥的身份,本无资格参加,大可避嫌而逃,可周昭王却特意下了旨意,宣宋司仁赴宴面君。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宋司仁便心中有了底。
向邑恍然大悟:“莫非是旨意上点了你......你非来不可?”正当宋司仁准备接话,却听见一旁小国之主窃窃私语:“烈国公到了。”
众人望去,见夏良苏一身藏蓝劲装,腰间佩刀,英悍威严。身后跟着侍卫两人,娇妻戈素娥陪于一旁,纤瘦娇弱,碎步摇曳。
路过宋司仁跟前,夏良苏竟放缓了脚步,其实有意故作无意的瞟了宋司仁与向邑一眼。宋司仁轻薄一笑,悠闲得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向邑的肩:“邑弟穿的如此庄重,倒显得我过于佻达了。”
夏良苏走到了众人的最前列,仿佛站在了权利的顶端。以他的身份足够有资格位于此位,众人并无异议,似乎是被他的威严之气所震慑到,皆朝后退了一步。
确实,如众人相传的模样。夏良苏具有帝王之气,那通天的气派,和眸子里的坚毅果断,在场的众人的确所不及。
蓦地,喧嚣声愈来越大。
“肃康侯到了!”
“听说肃康侯私收了蛮辽。”
“凤凰涅槃,是福也是祸啊!”
宋司仁忙抬眼望去,见燕烺一身绯红,腰间束着略宽的犀角带。他脚下生风,黑色斗篷在背后扬起。再也不同往日那素色氅衣如玉公子般温煦柔情。此刻如同一只红凤凰被燃了翅,缓飞而来,在空中留下了黑烟般的邪气,久久不散。
“肃康侯,久违!”夏良苏转过身,望着清瘦了一圈的燕烺,挑眉暗讽着。站在燕烺一旁的燕穆玉,刚想抬拳,却被燕烺抬手拦了下来。
燕烺嘴角轻扬,不浮不躁,语气却阴冷:“烈国公果真是好胆识,连国宴也不忘佩刀,”
音落,周昭王的亲卫军已上前,毕恭毕敬的将夏良苏腰上的刀卸了下来。对各诸侯搜身监检后,才请众人入了殿。随后又将以戈素娥燕穆玉为首的女眷们请到了偏殿用餐。
周昭王坐于正方,居高临下扫了一眼众诸侯。夏良苏与燕烺对面而坐,宋司仁则与向邑对面而坐于下方。于是宋司仁与燕烺并排,向邑便顺势坐在了夏良苏身畔,心中不免感伤。曾经他与夏良苏是同盟挚友,一起并坐畅饮,是常有的事。而当日助他击败了肃国,却惨遭过河拆桥。向邑虽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可每每想到此事,心中仍然不平,他曾那么真诚的将他视为朋友!
夏良苏举起酒盅,微微斜过身子,朝向邑跟前送了送:“向彻侯,不妨喝一杯?”
向邑头也没回,举起盛满酒的盅举起,敷衍式一饮而尽,随后又将空盅狠狠堕在桌案上,一语不发。夏良苏并未在意,向邑虽举止不敬,但毕竟也是喝了酒,倒也算是给了自己一个面子,就当重温当日兄弟之情,不再计较。
望着夏良苏和向邑昔日盟友反目成仇,宋司仁也不禁心中感慨。自己与燕烺又何尝不是如此。于是他也举起酒盅,对燕烺道:“侯爷是否也能赏个脸,喝上一杯?”
燕烺并未如同向邑那般愤然饮酒,再堕盅泄愤。而是面露笑容,双手举盅,十分有礼:“先干为敬!”随后昂头饮下,再将盅底朝上晃了几下,证明一滴不剩。
燕烺的举止并未令宋司仁感到诧异,风度翩翩谦恭达礼是他一贯的作风。宋司仁含笑,也喝尽了手中的酒。酒入喉,烧的嗓间一阵发烫:“好烈的酒!”燕烺也正觉如此,喉间烧的难受,猛烈做咳。宋司仁回头来望,轻佻一句:“侯爷的咳疾,还未康愈?”
“顽疾。很难攻克,不治也罢。”燕烺的眸子闪过一丝惆怅迷惘,他收住咳息,故作漫不经心问道:“她还好吗?”
宋司仁手中的筷子怔在了半空中,一块芙蓉糕从筷间滑落。宋司仁放下筷子,扭过头望着燕烺,不拘地笑了笑:“侯爷不必挂念,她自然过的好。”
“她不喜甜食,不喜辛辣。口味清淡,平日吃的也极少。”燕烺夹起盘中的芙蓉糕,在眼前看了看,又搁回,接着道:“但怪的是,她夜间醒来,却是要吃宵夜的,吃的多便罢了,还吵嚷着要吃甜食。若是吃不上,后半夜是要睡不着了。”
宋司仁的手藏于了桌案下,微微攥成了拳。燕烺轻笑,仿佛叙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仿佛他口中所提及的人,并非他曾经的挚爱,轻描淡写道:“少伯主,留心着点!”
“不劳侯爷费心提点。”宋司仁缓缓松了拳,又重新拿起了筷子,笑道:“半夜觅食的臭毛病,如今早已被调教好了。她现在每日睡的极沉,日晒三竿都不醒,更别提起夜了。”
燕烺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手轻颤,心抽疼。
他们......共卧一榻了吗?
“肃康侯!”大殿内随着这声呼唤寂静了下来。
周昭王举盏,道:“孤陪你喝上一杯,庆你死里逃生凯旋归来。”
燕烺起身作揖,随后举盅饮下,不忘叩谢:“多谢大王。”
周昭王见燕烺虽雄心壮志,却行为有度,收服蛮辽虽是先斩后奏,好在蛮辽兵马稀少,燕烺也并无不妥的扩兵买马行动,更无越矩的举止。自然也找不到把柄让他吃瘪。于是将视线转向了他曾经的盟友宋司仁,道:“众人皆传汉少伯主机智过人,孤曾在康侯府也是见识过一二。是难得的英才。”
宋司仁晃晃悠悠起身,懒散地作揖:“大王谬赞。”
“你该收收那顽劣的性子,孤也好封你个一官半职。好替大周分忧。”周昭王试探着。
宋司仁忙摆手:“不必不必。我哪是当官的料!大王若真看我顺眼,倒不如赐我几个美女或几坛好酒。我得了更为开心!这官,我看还是不必了!”
众诸侯低头私语,无非是感慨这汉荣伯英明一世,唯有一子,虽是人中龙凤,却是身如不系之舟,怀着放荡之心。不在意江山社稷,却贪恋美酒佳人。真是令人嘘呼惋惜。
对宋司仁浮夸散漫的模样,周昭王不仅没有震怒,而是视若无睹不以为意。似乎是对汉国的将来更为放心了!燕烺曾与宋司仁共谋划事,自然了解宋司仁的脾性,他此刻的东风吹马耳,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心中不免对他更为警惕了起来!
宋司仁见周昭王并没有准备拿自己开刀的打算,这才松了口气。细细打量着周昭王面前的桌案,案上摆着烈酒三盅,似乎准备赐酒下去。
“华藏郡守,袁裴。”周昭王提嗓喊道。
袁裴忙站起应声:“微臣在!”
“上前来!”周昭王喝道。
袁裴颤颤巍巍上前,跪于殿中。周昭王厌倦的看了一眼,朝身畔的亲卫军使了个眼色,亲卫军端起桌案上的一盅酒,朝袁裴走去。
周昭王道:“华藏乃大周腹地,孤最心悦之所。孤信任你,让你持官出领。而你却辜负了孤。与地方官员同流合污,卖官鬻爵。”
“臣......冤枉啊!”袁裴伏地。
周昭王拿起桌案上一沓帖,狠狠抛向了袁裴。怒道:“弹劾你的折子孤看的都乏了。”周昭王深吸了口气,道:“赐酒!”
袁裴直起身子,绝望的接过了酒,绝望的饮下,绝望的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中七窍流血而死。
燕烺静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鸣鼓。他知道周昭王在杀鸡儆猴,而自己正是猴中的一员。华藏郡守曾是周昭王的心腹,是他的亲信。如今竟成了他第一个开刀磨刃的人。
此时的宋司仁也心中明白,华藏一郡,不同于其他地方。华藏郡守更区别于别地知府。郡守握天下之机,十郡甚至能动摇天下之治。周昭王怎会允许这样重要权威的职位,能一人坐立长期。袁裴坐拥六年华藏郡守大权,该下台了!只是此等结局,不免让人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