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州。
银装素裹,千里冰封。
比起药馆的冷清,仙人酒局要喧闹许多。小楚和大生在酒馆做工,喜罗在药馆为人诊病。平日相互照应,他们成了喜罗最为亲近的人。这几个月来,她远离纷沓,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安逸。这种淡然,当日在杏柳村也有过,可那里终究还是承载了太多的回忆!
这份安逸却因一个蒙面人的到来,而告终。
“你是谁?”喜罗望着他,丝毫没有胆怯。
“你知道的!”
喜罗细细看了看他那双眼,虽三年未见,却还是认了出来。喜罗暗下了眸子,眼中闪出了一丝锐气:“你不该来打扰我!”
“你逃不掉的!”
喜罗捻起药架上的一株草药,在鼻尖嗅了嗅:“不要逼我!”
蒙面人迅速拔剑,朝着喜罗的脖间刺来。喜罗一个侧身避了过去,食指与中指微微一张,稳稳夹住了剑身,随后手指轻轻一弹,剑嗡得响了一声。
蒙面人收剑退后,俯首作揖:“县主的身手不减当年。”
“这里没有什么县主,只有邱喜罗!”
“县主,我们躲不掉的!”蒙面人摘下了面罩,那是一张清秀稚嫩的脸,耳旁有一处月牙刀疤,反而显得好看。这月牙疤少年看似比喜罗还年小了两三岁。
喜罗嘴角泛起一抹笑意,缓缓道:“我这不是好好活着吗?”
“县主,那群蛊医......”少年跪了下来,哽咽道:“都死了!”
喜罗僵住,她眉头一颤:“你说什么?”
“昭王养的那批蛊医,就在昨日,全被杀了。如今,除了早已安插在众诸侯身边的几名细作之外,只有你跟我了!”
“谁干的?”喜罗托着少年的臂,将他扶起:“他们身手了得,又善蛊毒之术,怎会被人杀了?”
“是昭王!”少年垂下头:“昭王放了一把火,烧了毒窟。所有人都被活活烧死了!好在我知道毒窟有一密道,这才逃了出来。”
喜罗阖着目,强忍着泪水。此等结局,她早有预料!竟不知来的如此之快!
十四年前,大周王朝,周启王在位,年号启元。
启王在位,任用贤臣,宽免赋税、减省刑罚,风气清明。正值太平盛世,周启王病重退位,传位宁太子。宁太子继位,名为周宁王,改年号启元为宁元。
宁太子继位不久,启王二子和当朝丞相郑江,联手弹劾宁太子,称他继位之前,有弑君杀父篡位之嫌。周启王大怒,废除宁太子王位,就地格杀。
宁太子死后,启王二子顺势继位。名为周昭王,又改年号宁元为昭元。
同年,周昭王将宁太子身旁所有的亲信一一剿杀。同时,与宁太子相交甚好的王亲贵族也被牵连。旁支亲王中,靖亲王周世勋被获绞刑,而因靖亲王之妻是前朝的和安公主,夫妇俩在朝中颇有威望,获得百官声援。周昭王被迫留下了靖王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只能废除周氏国姓,贬为庶人。
之后,和安公主自缢。世子周烺,及嫡女周穆玉,被迫改为祖母姓氏,燕氏。
而靖亲王被杀之前,却拉出了清景公主做盾牌,清景公主是启王宠妃所出,是启王最年幼的女儿。原本以为牵连了最得宠的清景公主,启王会网开一面。竟不知,启王并无心软,连幺女也一并处死,仅留下了清景公主那只有六岁的孤女。
“县主,靖亲王当年为了自保,嫁祸你的母亲,此仇你都忘记了吗?”少年提醒着:“你的母亲清景公主,是何等贤淑之人,却被污蔑为弑君主谋。”
“当年我们都年纪稍小,根本不懂朝政。到底谁是谁非有谁知晓?”喜罗重重吐了口气:“可昭王在位这些年,昏庸无道,民不聊生,我们确实看的明明白白。他根本不是一个好君王!我们不能听从他的差遣。”
“党争我们固然不管,可清景公主的仇呢?”少年狠狠将剑拍向了桌案,怒道:“三年了,县主还没杀了靖亲王之子,到底是为何?”
“燕烺他是无辜的!”喜罗喃喃道。
“县主莫非爱上了肃康侯?”
“没有!”喜罗眼中的恨意闪了闪,随后又褪去,她坚定道:“我没有爱过他!从来没有!”
“希望如此。”少年见喜罗神情有变,便不敢再说更难听的话来,只提醒:“我们是昭王养的蛊医,我们是母国的工具。我们没有灵魂,也没肉身。我们活着只为光耀大周,这是使命!”
“我知道!”喜罗双手撑于桌案,咬牙道:“我们的存在是光耀大周,我们效命的不是昏君昭王,而是大周,是先祖们用鲜血捍卫的大周。”
喜罗抬眸,充血的眸子燃了火焰,她果断道:“所有企图谋逆的诸侯,都必须斩草除根。”喜罗一掌拍向了桌案,砰一声,桌竟塌了!她一愣,静静盯着那散架的桌子,她好久没有使出这么大的力道了。这些年在燕烺和宋司仁身畔,她故作柔弱,差点忘记自己是周昭王精养十四年的蛊医。杀人无形的蛊医!
“我会再想法子接近燕烺,然后......杀了他!”喜罗回过头望向了少年,问道:“安插在其他诸侯身边的蛊医,如今怎样?”
“其他诸侯都乃浑噩的人,并无察觉。倒是烈国公身边的蛊医被发现,已被杀。向彻侯府中的蛊医虽未被发现,却很难亲近向邑。”
喜罗回过神,又问:“汉荣伯呢?”
少年摇头:“派往汉荣伯身边的蛊医,从未向毒窟发过密件,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我派人查过,查不出任何线索。”
“看来没有得逞!”喜罗低声道:“大概是被宋司仁发现了!”
“安插在伯爵府的蛊医是谁?”喜罗问。
少年还是摇头:“不知。所有派往诸侯身边的蛊医身份,只有昭王一人知晓。”
“昭王如今已经用不到我们了,所以才会赶尽杀绝。”喜罗冷笑:“我感激他当年留我活口,并用心栽培。但是,我邱喜罗只认大周,不认人!”
少年又道:“县主,若昭王垮台,你想拥护谁成为新君?”
喜罗想都未想,果断答道:“向邑!”
“向彻侯?”
喜罗娓娓道来:“向邑性情纯良为人耿直,又出身名门,家族颇有威望。比起夏良苏的野心,和燕烺复仇之心,向邑对权势的淡漠更加难能可贵。”
“可汉国少伯主呢,不管是出身还是谋略都并非向邑之下。和县主你也是至亲挚友。”
“他?”喜罗喃喃自问:“不可以是他。”喜罗心揪做一团,只盼宋司仁远离权谋纷沓,再也不要牵扯进来。
陵州极少下雪,今冬雪花却似鹤羽,轻悠翩联。
大致是比往年冷了些,伤风感冒的人比往年更甚,医馆的病人络绎不绝。因馆主医术高超,在陵州一带声名已远扬。再者因馆中的大夫从不收诊费,自然比别的医馆药馆要受人倚重!
年年岁首,总会有一支仪仗队,从这陵州穿城而过,前往偏北的祖庙祭祀。庙上写着“燕氏宗堂”。靖亲王被绞杀之后,不允立碑。而嫡母燕氏乃烈国陵州人,这十多年来,燕烺只是以祭祖母宗族为由,前往陵州,替靖亲王悄悄立了牌,一并将不该祭的也祭了!
地上的雪已积到了小腿处,喜罗被一个悍妇推搡了出来,重重跌在地上,半个身子埋进了雪中。随后便是漫天的草药,从医馆内被抛出,洒落在喜罗身畔。
接着一个身着长袄袍的男人,从医馆气冲冲走出,手中拿着秤杆。他肥硕的脸抖了抖,吼道:“你倒挺有本事,整个陵州城的医馆都被搅和歇了。”他双手一用力,将那秤杆给掰成了两段,丢到了喜罗面前。
在医馆内翻箱倒柜许久的悍妇,也走了出来,抱着一堆医书,朝喜罗的背上抛了过去。虽已累的气喘吁吁,却还在骂:“你倒是个活菩萨,不收钱给人治病。害苦了我们这些靠卖药养活家的,今天不拆了你这破馆子,来年我们都喝西北风去啊!”
随后又有几个人,大概也是别馆的大夫来寻理,只见其中一个男人越听越气,捡起地上的秤砣便朝喜罗的头上投去。手劲着实不小!
喜罗并未闪躲,闷声吃了一铁砣。蓦地,发林中温热的液体缓缓溢出,顺着她额前的发淌了一脸。
远处有仪仗队在驱赶围观的人,那些滋事的大夫小儿,见快出了人命,便拂袖而逃。
人群中让出了一条道,赤红的身影从驮轿中走出,步履声渐近。那鹿皮靴停在了喜罗的眸光处,靴子的主人没有吱声。
喜罗抬眸,看到了那张俊朗无双的脸。因清瘦,脸的轮廓更为明显,多了些骨感阳刚之气。他将斗篷朝身后一掀,缓缓蹲了下来。
他望着她,面无表情。眼中也丝毫没有隐着情感,可心仿佛被一根绳子从中勒紧,扎成了葫芦状。
邱喜罗!邱喜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