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屋城中,这间不太惹眼的客栈,险些被焮了个底朝天。
黄达躬身禀告:“并未搜到邱喜罗的身影,多半是昨天夜里......跑了!”
燕烺如玉雕就的面容,泛着倦意。他提心吊胆夜不敢寐,左防右防,终是让她得了逞。
“你就这么想逃离我吗?”燕烺奋力攥着刚从首饰坊买回的一支玉簪,手骨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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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西北国都府盐屋城,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便只有烈国都府,陵州。
那里有故居客栈,有小楚大生,有向邑,有许多她挂念的人。最主要的是,没有燕烺,没有宋司仁!
已废弃好些日子的医馆,又重新挂匾开张。
不过三五天的工夫,前来诊病的人便多了起来。
“呦!这不是肃康侯的家医嘛?怎又回到了陵州这破医馆了?”讥讽之声传来,喜罗抬眼望去,认出了那张脸,那日吃了他一秤砣,可一直没忘呢!
那男人也是大夫,见近日自己馆中已经没了病人,猜想着莫不是这邱喜罗的馆子又活了,于是来瞧瞧,果然还被自己猜了中。
“听说......你明明与肃康侯眉来眼去,又摇身一变成了汉少伯主的未婚妻,怎么?如今被玩腻了,撵回来了?”所谓医者仁心,可此男子举止轻浮,令人颇为反感。
喜罗懒得再听他闲言碎语,摸上了秤砣,刚想将上次那一下奉还,却见大生怒气冲冲上前来,揪住了男子的衣襟,将他拽了过来:“你有种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喜罗大惊,忙上前来拉大生。大生乃读书人,家道中落,被迫背井离乡,虽在仙人酒局做工,却颇有几分文气。平日闲暇之时,便就是读书写字,极少与人争执。喜罗怕他吃亏,费了好大的力才将他与那男子拽开。
大生气愤,眼中通红。万听不得喜罗受辱。
那男人不依不饶,还在肆意挑衅:“得罪了肃康侯,又得罪了汉少伯主,你往后休想有好日子过。我看天王老子都护不了你。”男子抬臂将药架上的草药一顿乱掀,猖狂至极,口中嚷着更为不堪入耳的话。
须臾,“哐当”一声巨响!那男子突然腾空而起,又重重摔在桌上,桌塌,再跌于地上,好一顿哀嚎。
向邑为了刚才给出的那一脚,特意将袍子一角掖在了腰间束带上,只为方便抬脚。他掂了掂袍裾,走了进来,望着满屋狼藉,一脚踩在了那男子的胸脯之上。
那男子本破口骂道是哪个狗胆的王八羔子,见是向邑,颤颤道:“向......向彻侯!”瞬间怂了下来!
“睁大你的狗眼瞧仔细本侯这张脸,下次最好躲着点。再瞧见,本侯就直接踩断你的脖子。”向邑抬脚踹向他的臀,吼道:“滚!”男子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向邑将手中的尊皇剑朝桌上一丢,心中不解:“喜罗你方才怎任由他欺辱,你往日的跋扈劲儿都去哪了?”
喜罗收拾着地上乱七八糟的草药,缓声道:“我也并非没错。方才那人也是医者,靠医馆谋生,如今我不收诊费替人看诊,碍了他们,他们辱我几句也没什么。”
“方才若不是大生,你吃了亏都无人知。”
搁下手中的篓子,喜罗坐下休憩,接着道:“往后不会发生这等事了,我想好了,往后我这医馆,只给老弱病残看诊。这样其他医馆,也不会冷清,自然不会太多怨言。”
向邑刚想再细问喜罗与宋司仁之间的隐事,不料小楚气喘吁吁跑来,大呼道:“喜罗姐姐,仙人酒局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喜罗和大生异口同声。
“被封了!”
小楚来不及细说,喜罗也来不及细听,直奔仙人酒局,向邑紧随其后。
赶到时,大门紧闭,酒客早已被驱逐。
喜罗上前,猛拍了拍门,店中无人应答。向邑将三人轻轻拨开,抬脚上去,踹开了大门。
见酒楼正堂中央,挂着一根绳,绳上吊着一个人,正是酒局的掌柜。喜罗总是唤他老张,平日是个慈悲友善的人,喜罗时常给她送些毒物泡酒,两人算得上忘年之交。而就在此刻,他便这样吊死在了喜罗眼前!身子荡悠荡悠犹如一个风筝!
眸光下垂,落在了衣裳那个青衣男子的身上。
他身侧站着侍卫五人,最前方的男子手握长剑,并未出鞘。五官英挺,颇为阳刚,是丁蒙。
坐着的男子,眉宇微扬,杏眼微阖。他的眸透亮又幽深,如皎洁明月被云遮盖。他手中捧着一盏茶,盖掀了掀茶面,他轻抿了口,却又肆意的将沾进嘴的茶叶吐了出来,摇头不满:“去年险要霉变的陈茶,也敢拿出来招待我......”
他将茶盏随意朝桌上一丢,瞥了一眼掌柜的尸身,双脚总是在余光中抖来划去,不胜其烦道:“把他弄下来,别在我眼前晃悠!”
四个侍卫唱诺,齐上前,将老张的尸身取了下来,搁在了地上,连一个凉席也未铺。
喜罗眼中蓄泪,她半蹲在老张的身前,见他脖间青紫的勒痕,脸上还有淤青,死前多半是挨过打的。她心中悲愤交加,望了望宋司仁,却又不知如何质问。
宋司仁眯着眼,故作惊讶的望向了眼前的女子,懒懒道:“让我瞧瞧,这是谁?”
向邑唤道:“宋兄!这怎么一回事?”
宋司仁收眸,又望向了向邑:“向彻侯!别来无恙!”如此生疏的称呼,听的向邑心中大为不快。
“难道只是为了一盏陈茶,你便要了他的命?”向邑不容置信。
“何止!”宋司仁起身,缓缓走向了老张的尸身旁,与喜罗同蹲,低声道:“仙人酒局我决定买下了。我打算拆了这酒馆,来设赌坊,可这老东西死活不肯卖,还以死威胁恐吓我。我便让他死一死试试咯!”一条生命,被宋司仁描绘的如此轻描淡写,喜罗震悚。她猛地回头,瞪向了宋司仁那一张浮薄顽劣的脸,竟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这样盯着我作甚?”宋司仁轻笑:“倒显得是我错了?”
再扫了一眼几人的神情,宋司仁皱眉,又坐回到椅上,双腿搁在了桌案之上,慵懒道:“还真是扫兴!”
突然背后传出瓷器落地的破碎声,宋司仁阖目,将头歪了歪,已经没了耐心,提声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丁蒙答:“方才买回来的奴,打碎了一个玉盘。”
宋司仁脸色愈加难看,他扭过头,恶狠狠瞪着那奴。
那奴跪地磕头求饶并未唤起他的怜悯之心,他拔开丁蒙手中的剑,随手一挥。那奴脖间一道血口,慢慢溢出了血,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咽了气。
一同买来的其他几个奴,见同伴赴了黄泉,心中惶恐,忙跪地不敢吱声。这突如起来毫无缘由的一跪,令宋司仁更为震怒。他抬脚连踹了几人,手中的剑再次挥起。
“住手!”喜罗挡在了剑前,望着眼前这个残暴肆虐的人,陌生到了极致。
“你拦我?”宋司仁挑眉,将剑拄在了地上,想听听她能说些什么?
“你怎随意杀人?”
“他们是死奴,我持有他们的奴藉,他们的命便是我的,我杀他们,并不触律法。”
“这是人命!”喜罗哽咽。
宋司仁上前一步,垂眸盯着喜罗通红的眼,笑讽道:“你现在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话?”
喜罗哑口。
宋司仁大笑,后退了一步,又举起了手中的剑,指向了喜罗,冷冽道:“今日他们使我不开心了,杀了他们我才心情舒畅。你让开!我手中的剑可不长眼!”
喜罗一步不动,反将臂伸展,挡下了身后几人的身子。
宋司仁握剑的手微颤,他故作缓慢刺去,竟被向邑的剑鞘挡了回去。
向邑怒吼:“宋兄,你是不是疯了?”
见向邑来护,宋司仁稍稍安了心,他又举剑,故作震怒,刻意来刺喜罗。向邑无心与他对峙,更不愿与他交手,便连剑也懒得拔,直挡在了喜罗身前,替她挨下了一剑。他原以为宋司仁不过是做吓唬之势,不会动真格,却不料......
剑刺肩胛,半寸之处。血渍涔涔,染透衣衫。
向邑瞳孔瞪大,竟想不到他居然真的下了手,他语气悲愤,更多的是不理解,不相信:“宋兄!她是喜罗,她是邱喜罗!”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宋司仁并未收剑,任由剑尖在向邑的肌肤里生磨。他假装镇定,狂妄无畏的神情掩饰着锥心之痛,仿佛那剑扎进了自己的身内,拔都拔不出。他心下低低唤着:向邑,谢谢你!
宋司仁收剑,还在伪装:“向彻侯,这是何苦?”
收剑之时,剑锋磨其骨肉,万箭攒心,削骨切肉般疼痛。随着拔剑的力道,向邑身子本能的随之朝前一倾,喜罗忙托住向邑的身子,泪水滚落。
“别哭喜罗,就当认识了一只白眼狼。”向邑勉强挤出一抹笑意。
喜罗搀扶向邑坐下,缓步走向了宋司仁,她柔声道:“我相信你,即便我亲眼所见这一切,却还是信你有难言之隐。宋司仁,你知道的,我没那么好骗!”
心绞痛难耐,却故作不以为然。他肆意魅笑:“对我就这么念念不忘吗?”
“总有一日,我会知道真相。我会一直在医馆等你!”喜罗抛下了着一句,搀扶着向邑走出了酒居。
素雅的裙衫,韵白的面容,朝思暮想的人,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走的远了,宋司仁才丢下剑,俯身跌坐在椅上,昂头闭目,长长吐了口气,将心下的酸楚,原滋原味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