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仁微微怔了怔,抽回了被金氏握着的手。
金氏别过身子,有些难堪,垂眸叹道:“其实......我乃罪臣之女,大周的和安公主是我的表姐。我娘家与和安公主同为一脉,当年因靖亲王叛变一案遭受牵连,靖亲王死后,表姐殉情自缢,九族均败落。”
宋司仁蹙了蹙眉,竟不知原来自己与燕烺还沾亲带故。
“罪臣子女,轻则入宫为奴为婢,重则......男儿发配边疆,女则入营为妓。”金氏落泪,凄凄道:“大王因忌讳金氏家族之势,担忧族人在宫中集权东山再起,让我等入宫多有隐患,于是将我发落到汉营,慰安将士。”
宋司仁微微一惊,叹金氏身上还有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金氏道:“我性子烈,到了汉营,持刀保贞洁,吃了不少苦头。汉营主帅,也就是你爹,不仅没有责罚我,还称赞我刚烈,于是饶恕了我,并放了我回家。回到家之后,我才发现,府中人去楼空,族人是生是死皆不知,均无音讯。我走投无路,于是又返回营中,求你爹收了我,哪怕为奴为妾。”
金氏眼含泪珠,望着宋司仁道:“你爹念及与家父旧情,便纳了我。这些年,他不曾碰过我一下,我们相敬如宾,犹如忘年之交生死故友。”
十余年了,府中人人皆传,伯爵夫人早逝,二房育有一女早夭,小妾金氏不能生养。宋氏一脉单薄,原以为汉荣伯年事已高,无力操持房中之事。原来不实,竟是枕边无所爱,心中无所得的缘故。
宋司仁垂眸,心微微作颤。虽对父亲的怨念轻了些许,可还是有几分不满:“母亲当年重病缠身,父亲竟不察觉,不曾陪伴一朝半日,也实在枉为人夫。”
“仁哥儿,这番话丧了良心。”金氏道:“大周内乱,因夺嫡牵连数国。国国相对,诸侯争霸。你爹心怀天下,将所有精力投在了国家大事之上,才忽略了你娘。绝非是不爱啊,他在营中得知你娘病逝,悲痛欲绝!这些年每每与我提到你娘,都眼含晶莹。”
“呵呵!”宋司仁轻笑,夹杂着悲凉和酸楚。他昂首长叹:“可他并不知悔改,竟想让我与他一样,无顾小情小爱,心怀大义大爱。”
“哥儿,小情小爱与大义大爱,并不冲突。”金氏又攥住了宋司仁的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声好气商讨的语气:“你权衡利弊,适中取舍。或劳心劳力,左右顾忌也未尝不可。不误汉国,亦不负喜罗,两者可并得。你说呢?”
宋司仁惊颜,喃喃自语道:“不误汉国,亦不负喜罗......”
可若他真参与了天下纷争,还顾得了喜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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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藏城最大的酒楼,雅阁中清瘦淡泊的身影伫立在窗前,形影相吊,茕茕孑立。
风拂过,青丝扬起,他阖上了窗。紧了紧肩上的披风,转过身回到了酒桌前。
“侯爷!末将听说汉荣伯病重,已卧床不起好些日子了。还听说是被宋司仁给气的。”黄达斟上一盏酒。
燕烺眸光闪烁了一下,有些不信:“宋司仁竟恶劣到此等程度?”
“估摸着他巴不得汉老头早死,这样他便可顺理成章的袭爵,坐拥汉国大权。”
燕烺捏着盏,嘴角微斜露出了一丝鄙夷的笑意。随后将盏的酒一饮而尽,并未答话。
黄达又道:“如今周昭王已死死盯住了我们,夏良苏也因当日你斩杀曹江极为震怒。如今我们四面树敌,侯爷务必处处小心。”
燕烺若无其事的望着桌案上的鱼汤,仿佛并没有将黄达的话听见耳朵里。他拿起了勺,在汤罐中搅了几下,将熟透的一整只鱼,搅的烂作一团。这才盛了一小勺,放置碗中,口中唤着:“宋司仁!”
又盛一勺,又唤:“夏良苏!”
再盛一勺,接着唤:“周昭王!”
三勺盛完,他端起了碗将汤一饮而尽。
黄达领会燕烺之意,他们不过是他罐中的鱼,总有一日能煲制成汤。搅浑后,齐齐饮下。
黄达识趣,也盛了三勺,饮下后又道:“侯爷,戈肃达的副将传来密信,戈肃达极力整顿烈焰军,如今势头不妙,我们乘虚而入的机会有些渺茫。”
燕烺放下了筷子,冷冷道:“看来戈肃达对他的副将起了疑。”
“那......”
“杀了吧!留着碍事。”燕烺弹开落在了膝上的一粒米,语气中皆是冷漠。
黄达又道:“可是,若将此人杀了,烈焰军营中就没有我们的探子了,戈肃达的一举一动我们全然不知。”
燕烺不紧不慢,悠悠道:“他与戈肃达出生入死几多回,如今这么轻而易举背叛了他。你如何保证他将来不会背叛我们?”
“侯爷说的是!”
燕烺起身,示意丫鬟清儿上前替他解下披风,懒懒道:“夏良苏的四大军团,均遭重创。烈卫军被宋司仁瓦解,烈虎军向穆玉归降,烈金军被我屠空,如今只有一个烈焰军苟延残喘。”
黄达冷笑:“可惜啊,夏良苏着仅剩的一支强兵,还曾因戈肃达斩杀同僚而军心不稳。”
燕烺暗下眸子,嗤笑:“不妨就陪他玩玩。我有的是时间!”
用完膳,吩咐下人撤席,燕烺刚漱完口,准备小憩一会儿。不料探骑火急火燎的叩响了门。
“侯爷,不妙!”探骑跪倒在地,忙道:“我们的西肃军在城外被烈焰军拦下,双方僵持着。戈肃达扔下大部队,率了二百骑兵朝着酒楼此地,定是冲着您来了!”
黄达怒斥道:“他娘的。那副将果真出卖了我们。该早些杀了那厮!”黄达骂骂咧咧随着探骑而去,前往城外指挥西肃军。
为了不招摇过市,燕烺并未带兵随行。酒楼里除了清儿在旁服侍,再无一人为伴,戈肃达定是知晓自己大病未愈,又孤身一人,于是前来叫嚣。
燕烺虽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但此次来华藏,还有更重要的大事。而并非为了跟戈肃达做无关紧要的较量。于是便准备离开酒楼,避开戈肃达的追击。
谁料,还未走下楼梯,便见烈焰军凶神恶煞冲进了大堂,一阵阵尖叫声冲破苍穹。
正此时,燕烺胃脘有一阵绞疼,定是方才喝了几盏烈酒所致。清儿望着楼下抱剑的戈肃达,心中实在害怕。却还是搀扶着燕烺,将他推怂进了屋,焦急道:“侯爷,你身子弱,还是在屋中躲一躲吧。奴婢去引开他们。”
燕烺一把攥住清儿的肩膀,无惧道:“还轮不到你一个女子来替我挡灾。”正当燕烺准备出门正面迎战,突然一个浅黄的身影闪现在自己眼前。
“喜罗姐姐。”清儿欢悦惊呼。
喜罗二话没说拽着清儿,清儿拽着燕烺,将两人拉到了屏风后。随后指了指后窗:“后窗右侧有一个窄门。直通古湖下游,那里有船只,现在撤还来得及”。喜罗嘱咐着清儿,可全程却没有瞧燕烺一眼。
燕烺仿佛丢了魂,木讷的望着喜罗,已忘却了戈肃达的追击,心下只想着为何喜罗会在这里出现,又为何要帮自己。
喜罗推搡着清儿两人跳出了窗,忙将窗户阖上。可刚一回头,戈肃达已上了楼,迎面而来。喜罗故作镇定,笑迎:“戈将军,好久不见!”
“邱喜罗?”戈肃达加快步伐,围着喜罗绕了一圈,冷笑道:“瞧见你,我便知今日我没有白来。”
“将军莫不是想与喜罗叙叙旧喝上一杯?”
戈肃达笑意渐失,怒意尽显:“少跟我装蒜。燕烺在哪里?”
“将军,你难道忘了吗?我已经离开康侯府好些日子了。怎还知他的下落?”喜罗上前一步,直勾勾盯着戈肃达的脸,又道:“当日我与汉少伯主险些丧命康侯府,还是您的姐姐......国公夫人慷慨伸出的援手,带离我们逃离康州的呢。”
“邱喜罗,我知道你很聪明。”戈肃达握剑的手已开始颤抖:“你骗得了别人,但你骗不了我。”
喜罗轻轻一笑,调侃道:“那将军不妨搜搜看。”
戈肃达半信半疑,正准备亲自搜查,不料喜罗又开口:“若将军这等气势,能用在婳君的身上,该有多好。可惜将军用错了地方,该有气势时,畏首畏尾。”
喜罗在暗讽他无力保全心爱之人。喜罗清楚戈肃达本就因她将江婳君献给周昭王一事而耿耿于怀,此时拿此事激怒他轻而易举,转移注意力给燕烺争取多一些时间也是极好的。
果不其然,戈肃达震怒。他抬手掴在了喜罗的脸上,将她掀倒在地。
燕烺心下惦记着喜罗的安危,并没有迅速离开,站立在窗外。见喜罗被掌掴,心疼难耐,刚想冲进去,却被清儿死死攥住了衣袖,拼命朝他摇头:“若此时回去,你会害了姐姐。”
燕烺收步,如坐针毡。
喜罗缓缓起身,笑道:“戈将军,这是你第二次动手打我了。难道你我每次碰面,都得用如此耗力的方式吗?”
戈肃达上前,一把扼住了喜罗的脖子,咬牙道:“你三番五次拿婳君戏弄我,祭宴时说带她离开,让我接应。害我白白等了足足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