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她真的有小题大做的嫌疑,或许她真的不够信任李臻。但无法否认的是,在她爱李臻的那点心中已然多出一道裂痕,而她现在正在做的是如何修补它,如何让自己重新信任李臻。
两个相爱的人之间若是没有信任,感情只会成为地基不牢的房子,迟早会坍塌。
沈烟云现在很矛盾,再往前是一场不亚于母亲当年做的赌博,而她的赢面甚至没有母亲当年的大。他们之间本就观念不同,不是吗?
别人或许不知,沈烟云却是知道自己现在沮丧极了。她本就是一个心比天高的人,骄傲的脾气几乎刻到了骨子里。为了那个男人,她已然妥协太多。尽管在旁人看来,都是李臻为她妥协,都是李臻在护着她,而她永远都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人言固然可畏,她却没有一丝放在心上,说到底还是她脾气傲,别人不理解她就不乐意去解释,不管有没有人喜欢自己,她只在乎自己在意的那几个人。至于其他的人,在她眼中还没平安一个小指头重要。
她一直活地恣意放纵,并且从未把自己放在错误一端。她对固然是对,她错也该是别人思想觉悟不够,也还是别人的错。往往瞅准一个方向就毫不顾忌地往前冲,不后悔亦不在意结果,对待李臻也是如此。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不在意结果,感情的投入无法用其他东西比量,更没有回收的道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上了这个男人,或许用爱来形容也不为过。当一个人把自己的心都交托出去,也就能剩下一个空壳了。
她爱那个男人,自然也希望能从他那里获得回应,还希望和他携手到老,旁的荣华富贵她都别无所求,但求一心人。
然而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如今就濒临破灭,成也萧何败萧何。她沈烟云爱上李臻源于自己强烈的个性,输也输在此处。若是她早点意识到两人不对等的观念,意识到两人相爱是不可为之事,她或许就会规束本心,不至于陷进去这么深。
但是她没有如果,更没有假设。
沈烟云忽地沉默了,继爆发的愤怒之后突兀地陷入沉默,只是光华流转的眼睛似乎失去了光彩。
白子曦心里犯怵,说不准是出于什么心态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这么大一人了还担心我玩小女生的伎俩?放心,这件事我知道怎么处理,不用经过你操心,你就该滚哪儿就滚哪儿去吧。”
好好的安慰被她谈不上友好的话给憋了回去,再多同情也化为了不爽,白子曦被气炸了,连句道别都没说就走了。很久以后的他回想起这一幕是万分后悔,谁叫他不知道有的人生起气来反而愈发冷静,甚至知道算计人。
风雪骤然再起,雪片将天空分隔成重重帘幕,沈烟云立于原地,任由细小的雪花点缀于眉睫间,静立于霜冷中的人恍若非人。
张月带着人寻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心中咯噔一声,想到方才听到的事端,心里就不大踏实,唯恐沈烟云会想不开。
没谁会比他们近身伺候的人清楚王妃看似随性的脾性下对王爷用情之深,她那么骄傲一个人陡然撞见那种画面能咽下那口气都奇了怪了。
“王妃……”
沈烟云冲他们轻飘飘地点了下头,道:“你们寻来了,今日这雪可真大。”语气平平淡淡,毫无波澜,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样的她叫张月更加害怕了。
但在这么多人跟前,叫她拿王妃的私事放到台面上说也显然不可能,那样只会叫王妃更加难堪。也罢,既然王妃想遮掩,她自当帮着一道儿遮掩才是。
“是了,早间才堪停,这会儿又下起来了。外头冷,王妃还是回屋去吧。”
沈烟云不作声,倒是没拒绝她带来的干净披风,随她把自己湿掉冷披风脱下换上干爽温暖还犹带熏香味儿的披风。冷彻的心好似被温暖包裹起来,她抬头看了眼东方,那里灰蒙蒙一片,也不知她在看什么。
“走吧。”她的声音有点肃冷,却又叫人听不真切,还当是错觉。
不过是失恋,能有什么大不了,左不过再回到一个人的日子里呗。
事实证明,再能逞强的人也无法越过身体本身的素质去搞事。沈烟云嘴上说自己没事儿,人一回去就倒下了,这回病势更为凶猛,人烧地糊涂且总是醒不过来。
身边来来回回许多人,夹杂着男人的怒吼和下人求饶的声音,躺在床上的人却似唤不醒的睡美人,一直没睁开那双眼睛。
沈烟云这回是彻底昏迷过去了,对外界一无所知。所以她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守在她床前两夜三日,直至一道不可违抗的圣旨传来才无奈入宫,此后便再没回来。
早在入冬前边境就蠢蠢欲动,西夏联合几个部落肆意骚扰边境,小打小闹就没怎么停过。
之前李臻奔波于朝廷和别庄就是因为此事,他的封地就在青州,虽打封下来就没待几年,但耐不住皇帝就爱把罪名往他头上扣。端王李臻最近吃的挂落就尤其多,甚至到了每日上朝都有一批人在皇帝授意下参他,即使他不搭理也不放过。
他那位二皇兄的狭隘心思他早就有所了解,趁乱打击他也属正常,横竖他多挨点骂就是,又不是女人被骂两句还能怎么着。
但他就是看不惯朝廷不拿边境争端当回事,一个应对的章程就议了十天半个月,最终也没能给出个合适的对策。
其实朝廷也不是没给出对策,只是他们给出的对策与李臻的相悖。
李臻主战,朝廷主和,准确地说是皇上不乐意花钱给李臻出风头,认为情况尚且不算严重,派个人过去交涉便好。
李臻不认同,他和西夏有过交战,那并不是个喜好生事的国家。相反,历任西夏国主多励精图治,任用贤才,且对外野心勃勃,时刻想吃下边境最大的那块饼。频频骚扰绝不是小打小闹的折腾,那对他们并无实质上的好处,折损兵力还抢不到多少东西,总的来说是弊大于利。
他有八成把握猜测他们的目的在于试探,虽还未明白老实了几十年的西夏为何没有任何先兆地就动手。不明白他们动手的原因就相当于失去了一部分先机,而若是这时还不把他们的骚扰当回事就会失去大半先机。
失去先机又遇上棋逢对手的西夏可想而知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李臻不想让恶果诞生,就坚持上书主战,甚至不惜用起一部分暗中的势力。
然而结果依旧让他很失望,皇上对他的猜忌已经浓烈到不顾国事也要弄垮他。
变故就发生在连绵大雪之中,一封急报从青州传来,议和使者被西夏找了个由头杀了,再之后战争由此开始。不同于中原,蛮族要攻打一个国家几乎不用费心去寻找借口,只一句“抢钱粮”就足够叫那些生活在马背上的莽汉兴奋不已了。
由几大蛮族打头,西夏占着“迫不得已的合作”慢条斯理地加入战场,不肖两月就叫中原连失五城!
更何况这年头书信来往困难,边疆送来的急报也会有所延迟,谁能料想这时战场如何?
消息刚送到京城,皇上就在大朝会上大动肝火,当下就点兵支援,而被点的将理所当然是端王李臻。青州原则上还是他的封地,派他去夺回也算应当。
军情紧急竟叫他三日内出发,粮草随后跟上。
看似合理的安排却暗含险恶用心,向来只有大军未发粮草先行的古语,哪有大军先行粮草随后的道理,辎重留在后头速度可比行军要慢许多,可叫大军都去吃什么,难不成叫他们在路上搜刮不成?
更别论带去那边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能打胜仗都奇了怪了。
按理说皇上这么折腾人,端王就算表示反对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就是二话不说,乖乖接了圣旨,乖乖领兵走人,从表面上看是兄弟和睦,君臣相得的局面,不要更和谐。
皇家最近这股子怪异的事儿远不止这一件,叫人摸不着也拿不准,只一点,京城怕是要掀起好大一股风浪。
相比于国家大事,沈烟云这头的儿女情长倒显得不那么显眼了。随着沈烟云的病重,京城中关于她的消息几乎断绝,时日一久自然没多少人还记着这么一个身处八卦中心的人物。
至于边境危机,只要朝廷不想让百姓得知真实情况,消息就能在很大程度上被捂住。而且身处安逸环境久了的百姓就算知道西夏犯边也未必会害怕,他们对朝廷的兵力还是挺信任的。大军开拔之时京城中人尚且夹道相送,他们脸上洋溢着自信自豪,就是没有恐惧瑟缩。
他们相信端王,这个可以一次次开创神话的王爷,相信边境危机会很快解除,所谓外族不过是一批只有蛮力没有脑子的大老粗,端王此去必然旗开得胜,扬大国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