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许小鸥是在火车站过的夜。
铁质长椅,表面硬得像冰,贴着皮肉便是一阵巨疼。头顶的灯洒下稀薄光线,让整个大厅显得更加寂寥。
许小鸥用棉袄捂住脸,尽量把身子蜷成一团,可寒意还是无孔不入。她想买瓶热牛奶暖暖身子,可翻遍全身,却发现连一张碎钞也无。
许小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冻得青白,指甲边缘已裂出几道细口,而这双手,就在几小时前,还刚在商场里翻阅过无数件名贵奢品。
看到这儿,许小鸥突然想起小时候一个道士曾给她算命,那道士说,她命中藏火,荣华易得,可惜火起幽堂,富贵难长;起时花团锦簇,散时四方离索,半生荣显皆虚影,几度风雨尽漂蓬。若问此劫何解,非血不能清,非死不能偿。
火气幽堂,富贵难长。
这八字一入脑,许小鸥自嘲般一笑。
可即便已落魄如此,这里也绝非久留之地。
许小鸥知道,丈夫一旦发现她没有去机场,立刻就会来火车站。所以一刻也不能再等,必须立刻想出混上车的办法。
次日一早,天刚擦亮,冷风便裹着人流一股脑儿冲进了候车室,各色旅客如过江之鲫。
许小鸥迅速环视周围,很快就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位正在排队买票的大姐身上。
大姐约莫四十出头,左臂抱着个婴儿,右臂悬挂着老大一个旅行袋,正吃力的往窗口碎碎挪动着。
见状,许小鸥心念一动。
她故意绕到大姐身后,听到对方购买了一张去四川的票。
此时,许小鸥心中已有计较。她趁人不备,从出站口的垃圾桶里翻出了一张废票,又立即掉转枪头走回大姐身边,状似无意地将那张票落在地上。
果不其然,她刚往前走了两步,大姐就追了上来,道:“哎哟,妹儿,你的票掉啦!”
许小鸥故作一愣,连忙转身接过,脸上露出万分感激的神色:“呀,谢谢姐,还有一小时就发车了,要是丢了可就麻烦了。”
果然,一听到一小时后发车,大姐立马问:“你去哪里?”
“四川,您呢?”
大姐一拍大腿:“啊呀,巧了!我们是一趟车!”
“哟,您看,这真是……”
许小鸥一笑起来,又露出两只甜蜜的小虎牙,分外赚人好感。
说罢,她当着大姐的面,着重将车票放入了小包的内层中。
她借坡下驴,借着孩子的话题开始寒暄。都是孤身在外的女人,彼此间有天然的亲近,不过三两句话,两人就已熟络了起来。
发车时间到,两人一起朝检票口走去。
许小鸥主动提出帮大姐拿行李,大姐刚带孩子进了站,一扭头,就见许小鸥正堵在检票口中间,用半边膝盖顶着旅行袋,急匆匆的翻找着车票。
火车已经到站了,月台上人挤人。
见状,大姐也急了起来,将声音扯得铜锣响。
“妹儿!别翻来翻去的,往上面那个小兜里摸!”
人涌得越多,就越是焦头烂额,旅行袋里的各种毛毛躁躁的杂物被掏了一地,许小鸥的汗很快就下来了。
“怎么就不见了呢,明明刚才……”
人流不断向前涌,抱怨声一浪高过一浪,眼见就要推搡起来,检票员不住的冲许小鸥叫喊:“哎,你快点!快点!”
那头,大姐也高声吼道:“妹儿,我说就在那个小兜……啊呀!”她急的跺脚,干脆将矛头对准检票员,“你光喊她快有啥用,让她进来再找啊!”
检票员也正急的抓耳挠腮,左看右看,终于大手一挥,“行行行,赶紧进,别耽误后面了!”
此话一出,正“竭力”翻找的许小鸥,心中石头落了地。
她立马朝检票员挤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傻笑,迅速提起低声行李,一路小跑进了车站。
屁股落到座位时,许小鸥才想起自己已近四十八小时没过合眼了,一时间累困交加,歪头就睡了过去。
梦里,她见到了大学时代的自己。
彼时的她比之现在要胖出足足一个衣码,浑身都是热的、烫的,像锅刚烧开的牛奶。如今她是半只凉透的白蜡烛,偶尔从大滴小滴的眼泪中瞥出一抹冷淡的光。
梦醒的一霎那,耳边传来浑厚的呼啸。
许小鸥惊魂未定,转头见自己正置身于漆黑的隧道中,脚下的火车不断与轨道碰撞,发出哐哐闷响。
夜已深,伴随火车不断穿山,车内光线时明时暗,熟睡的乘客们早已叠成了人浪,你倚我,我靠你的,正随着颠簸东倒西歪。
火车出洞,兀的闪过一束强光。
再醒来时,许小鸥看见了一张微黄带红的笑脸,带孩子的大姐正用勺一点一点的给她喂着糖水。
一见她睁眼,大姐笑了,她说妹儿,你晓得你烧到了多少度?四十度,骇死个人哦。
大姐此行是带着孩子回四川探亲,在她的照顾下,许小鸥渐渐恢复了过来。
聊起往事,许小鸥说丈夫在外鬼混,自己是离婚出来的,独自要去四川打工。
大姐听后不住叹息,说我的老天爷,你这样一个舒气的女子,落在哪个手里不是个宝啊?是哪个天杀的狗日的,叫你遭这样的罪。
许小鸥听她骂的过瘾,刚开始还微笑着,慢慢的,随着火车的轰隆摇动,她的脸也跟着颤抖不定。
她自以为已经流泪满面了,伸手一摸,却发现竟连半滴眼泪也无。
大姐还在问:“看你睡的一脑袋汗,是做噩梦了?”
许小鸥点点头:“是做了个噩梦。”
大姐很感兴趣,又追问:“梦到啥子了?”
“贞子,从电视里爬出来。”
“哈!”大姐笑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爱自己吓自己,世上哪儿有那事嘛。”
两人正说着,火车已驶出了群山,随着天光初亮,窗外的景致亦有大变化。暴雪与荒芜渐渐退去,映入眼帘的是阡陌相接的农田,深冬的土地一片浅褐,有几只白鹭正悠然滑翔,穿行间,偶可见淡绿的麦苗在薄雾中露出头,虽未开窗,却已感到一派湿润暖风拂面而来。
许小鸥怔了一下,忍不住问:“姐,咱们到哪里了?”
“已经进四川境啦,下一站我们也要下车了。”
约莫又坐了四五站,大姐下车了,下车前,她突然往许小鸥手中塞了一卷散钞,等许小鸥反应过来时,大姐已抱着孩子跑走老远了。
许小鸥把着栏杆站在车门前,愣愣的吹着冷风,此时再想起逃票上车的始末,终于明白了大姐本就是有意帮她。
回到车厢,将钱摊在桌上数了一数,有零有整,恰好一百元。
许小鸥看着这一百元,整个人软了又软,可一想到前路茫茫,一颗心又中道崩阻,颓然坠地。
睡了一觉醒来,正值饭点。
列车员推着餐车在过道叫卖,闻到香味,腹中立时肠鸣不休,许小鸥将一把散钞揉来搓去,终于还是选择再次将棉袄盖过头,蒙头大睡。
谁料,列车员却突然在她旁边停下,将一份饭递了过来。
“你的餐。”
许小鸥一愣:“我没要餐。”
“吃呗,兴许谁买错了。”
列车员将盒饭放下,继续向前走去。许小鸥本想扔掉了事,无奈有香味不断钻鼻,终于还是耐不住诱惑,拿起了筷子。
午饭时,又有同样一份饭送来。到了晚饭,米饭中央还多了几粒鲜红的樱桃,耸立在那里,像是一抹晕淡的红心。
接连三餐莫名其妙送到手里,许小鸥开始感到不安。
恰巧此时火车再度驶入隧道,车厢一瞬间陷入漆黑,许小鸥正欲开手电,突有一束强光闪过,映照出山壁陈旧的癞痢,如同一张张惊悚的鬼脸。
不详的预兆。
见状,许小鸥终于打定主意,不等到终点,靠站便下车。
可还没等她起身,车厢门突然被推开,几个拿着钉机的列车员鱼贯而入。
“请出示您的车票和身份证。”
这几个字一入耳,许小鸥心猛的一沉。
她是混上来的,没有票,更别说身份证了。
她本能的想要起身,却见所有出口一时间全都被堵的水泄不通,回眼望去,见一位乘警正拎着个同样逃票的男人送向车头,边走,还边用对讲机说话:“这人没身份证,联系铁路派出所,靠站后送返原籍。”
听到“送返原籍”四字,许小鸥几乎要一跃而起,可,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