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我的目标!”
对于张舟吐字清晰的答案,福祥没有丝毫怀疑,好像某种担忧终于得到了释怀。
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从你重情重义这一点,就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太子的事,但是,有些人未必会相信!而这些人信不信,要比你怎样想的更加重要。”
张舟不由得眉头一紧。
“叔的意思是?”
福祥没有直接解释自己的想法,而是继续说道:“别人我说不好,但在宫里这么多年,对那位还是有些了解的。他对可以掌控的人,忌惮之心最小,因为他随时随地可以敲打你,控制你,只要你能为其所用,只要你不超出他的底线,他也绝不会吝啬对你的重用;而他对无法掌控的人,猜忌是最大的。因为无法保证第一时间进行掌控,必然会加倍的担心和提防,司马家族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历代家主都被牢牢锁在京都,离开不得……”
那位自然指的是大唐皇帝赵乾元。换位思考,现在的司马敬岩因为种种理由,呆在西北不肯回来,很大程度是真的不舍的回来。西北风沙大,但是自由啊!
“我的官阶和司马敬岩差太多了吧?”
司马敬岩是虎踞一方的霸主,拿自己和对方比,好像自己还不太够份量。
“呵呵,真的是这样吗?依我看,你们差的只是官场称呼,如果真要把家底摆出来,司马敬岩或许还得仰望你呢!”
福祥对九州商业的情况,也算了解个七七八八,自然有一番比较。
张舟沉默不语,潜心计算一下,自己的资产不知不觉的已经富可敌国了,隶属九州商业的人头,更是有二十万之众……
某种意义上说,需不需要和司马敬岩平起平坐,已经取决于他张舟的心情好坏了。
“……九州商业如今的势力,发展的太猛、太快,也太庞大了,古往今来,哪个商人可以做到你这一步?说心里话,这几年,我是一面骄傲欣喜,一面担惊受怕……”
“叔,不管我怎么发展,对大唐的忠心,对太子的忠诚都不会改变!”
“你用再多的手段来表达忠心,最终那也只是你的表达而已,在某些人眼里却不一定信以为真。”
张舟不会说“身正不怕影子斜”那种屁话。哪怕自己两世为人,也不代表什么事都能够了然于胸,尽数掌握。
“那我该怎么做?”
“为长久计,叔的想法就是,你已经实在不适合继续在外面飘荡了,这就是我说你短时间不会回来的原因了!”
“您的意思是,陛下这次不会再让我离京了?”
“陛下怎么想是一方面,我不敢妄断,而你要做的,就是这次抵京后,争取留在京都。”
“留京?”
“对!想办法留在京都。”
“可是,九州商业有这样的规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就有人劝过我,不可掌兵,可是陛下还是让我做了一个实权武将!陛下这次让我回京,或许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张舟似乎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处境应该并没有那么严重”的理由。他和关玉娘的想法差不多,为了边军号令统一,自己离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以我对陛下的了解,这次也是对你的一次考量,如果你知趣最好不过,既让陛下安心,又保住了君臣体面。可是,如果你执迷不悟,非要等到陛下主动暴露出这种想法,那么九州商业就危险了。”
张舟沉思不语。
“还有,你所说的实权武将,那只是你自认为的,在陛下眼中,除了统御全局的镇北将军,一个关城镇守,又怎么算得上一个真正的实权人物?”
层面不同,所见的轻重缓急也就不同,在老百姓眼里,手掌过万重兵的人,是实打实的权势人物,而到了皇帝眼里,根本就是一个随时可以拿掉的棋子而已。
虽然皇帝会怀疑一切人,但能被其当成对手,下上几局的,还真没有几个。一个不能保证全面自给自足的边关镇守,又怎么算得上威胁?
就如大雁关的司马广野,看似独霸一方,但离开朝堂的补给,根本撑不了三个月。这种角色,又值得赵乾元沉思几刻?挑几次眉头的?想不想动你而已,如果想搞定你,御笔一挥,写上几笔就可以了。
“那怎么样做,才能让陛下相信我的忠心呢?”
“古往今来,例子比比皆是,当一个人达到了一定高度之后,最大的忠心,就不是为帝王开疆扩土了,而是心甘情愿的留在帝王的眼皮子底下,鞍前马后,接受调遣。否则,功劳越大,死期越近!”
再大的功劳,也抵不住功高震主的罪过。
“那我留京又能做什么呢?”
留京是张舟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那和被关进笼子里没有区别,何况还要成天面对勾心斗角的官场环境。
但福祥的一番话,无疑是当头棒喝,让张舟不得不正视形势,做出取舍。不过,与“武功尽失”的遭遇相比,这种“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选择,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世上哪有那么多事,等着你去心甘情愿?大多时候,还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做什么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你不能做什么。”
见张舟听的极为认真,福祥则继续说道:“武将最受猜忌,是因为拥兵自重,文官最让人不喜,是因为结dang乱政,这两样你都不要沾。以你现在的实力,沾上哪一个,都是自寻死路。还有一条,就是过度的表现忠心和一味顺从,也是极度危险的,因为没有欲求的人,往往所图更大……”
想低调的活着?自然是不可能的,皇帝怎么可能让自己这种“非一穷二白,且有无限潜力”的人,不发挥价值呢?
做个阳奉阴违,忽左忽右的和事佬,皇帝看在眼里,又会怎么想呢?你是在讨好拉拢群臣吗?还是侮辱我的智商?
做一味讨好皇帝的奸臣?赵乾元可不是那种两句好话就找不到北的人,反而会加重对你的疑心!
做一个不讨人喜的直臣?可是,一个直臣可能在生意场上混的如鱼得水吗?明显是在弄虚做伪,必然是另有所图!直臣无非是求名,那是清贫贞烈之士的行为,你已经富可敌国了,还求名声?想干什么?
取中庸之道?皇帝又会想了,以前你不是这样啊?现在怎么和我离心离德了?结果是同样致命!
如今细细想来,真的没有一个绝对安全的角色了。所谓伴君如伴虎,就是因为,怎么做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而能制定这个尺度标准的,只有皇帝自己。
好与不好,对与不对,往往在皇帝的喜怒哀乐中,突然转换,让你防不胜防。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溜须拍马也不行,那怎么做才行?!”
张舟很是苦恼,现在真的是处于惹不起,却又躲不掉的窘迫之地了!
“呵呵,你好像在京都官场里,一直就没有什么好人缘吧!我觉得那样就挺好,如果你强迫自己转换角色,则是最大的败笔!”
“做自己?”
“对,你绝不能为了求安稳而盲目的转变角色,弄失了以前的自己,皇后娘娘最喜欢你的地方,就是你的率真,陛下也是如此,如果你学得和其他人一样,只会失去陛下对你的好感!”
张舟深深叹了一口气,心里不由得生出一阵烦乱,这并不是厌烦福祥的教诲,而是真心厌烦京都里的为官环境。
“呵呵,虽然你官做的可以说是青云直上,但终究还是缺乏真正的官场历练,有些事根本考虑不了那么深。京都朝堂可是天下精英官僚汇集之地,其中水深火热的文化,又怎么可能是短短几句话,就能参透的呢?总之,计划没有变化快,凡事三思而后行为好!不管遇到什么事,你只需要时刻记住叔送你的三句话,永远不要忘记皇后娘娘的恩情,更不要淡了和太子的情分!还有一个,就是万不可和翡翠宫走动太近,你记住了吗?”
翡翠宫的主人,是新晋封不久的西贵妃,也就是李书亭的女儿,因为后宫发生的变革,及她又为皇帝生了一个龙子,故而地位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由贵妃称为西贵妃,被视为,日后最有可能坐上皇后位置的人选之一。而九州商业对这位西贵妃,一直都是有所资助的。
唯恐张舟不懂,福祥又补充了一句:“皇家最是无情,也最缺亲情,自己好好揣摩吧!”
张舟思索良久后,应了一声“嗯!皇后娘娘和瑛哥的好,我永远不会忘记。”
“一直以来,都是你送我礼物,今天我也送你一份礼物!”
礼物是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十多个名字,第一个就是小迎子,其他人从职位来看,大多数都是宫里的太监,甚至还有一个宫女。
“这些人都可以为你所用,如有需要,他们随时可以为你赴死,但平时千万不要和他们联系,这种事是宫闱大忌,我在京都只剩这么点能力了,其他的,就靠你自己了!”
张舟心生感动,点了点头,默默记住那些名字后,将纸条撕碎,一面沉思,一面将纸屑吃到嘴里,嚼碎咽下。
“叔,难道我这辈子真的要和司马敬岩一样,困死在京都?”
福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语气淡淡的说道:“小舟,你还年轻,但陛下已经不年轻了!”
……
知道张舟腿伤未愈,太监们特意准备了一顶无有围遮的二人抬小轿。到了御书房外,引路抬轿的小太监,留下一句“侯爷可自行进入参见”后,就领人直接离开了。
仅从独自可以进入御书房这一点,张舟已经论得上是绝对的天子近臣了。
张舟虽然腿伤没有好利索,但拄拐走动还是可以做到的。
御书房里没有丝毫变化,张舟一眼就看见了端坐在龙书案后的皇帝陛下。赵乾元比当初消瘦了好多好多,虽然尊严干练不减,但已经全无当初龙精虎猛之姿了。
张舟虽然已经没有了以前面见皇帝时的心理压力,但皇权威严,仍然会使人生出窒息压制之感,然而,在看清赵乾元风姿容颜的那一刻,张舟的心头莫名一酸。
按理说他和赵乾元的交集并不多,也谈不上什么深厚感情,但这一刻,张舟真的在为这位帝王心痛。
或许是他从某种层面上,理解到这位君王的不易,也许是赵乾元让他想起了皇后娘娘,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盈眶,轻轻的把拐放于地下,然后跪叩在地,呜咽的喊了一句:“陛下!”
赵乾元默默的看着张舟的一举一动,知道他腿脚不便,却没有阻止他的叩拜。并非彰显皇帝威严,而是这一瞬间,让他不由得想起张舟为皇后守灵,悲痛吐血的那一幕。
这一刻,张舟不是他的臣子,而是他的孩子。
赵乾元掌控天下多年,什么样的臣子他没有见过?不敢说一眼就能窥探人心,但也能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他相信张舟的眼泪和悲痛不是装出来的。仅从其对自己发妻能如此重情重义,他想不另眼相看都难。
“张舟!”
赵乾元没有释放以往习惯性的威严,而是语气柔和的喊了一声。
彼此都只是一声称呼,却瞬间把距离拉近了许多。
“陛下,您瘦了!”
赵乾元看着抬起头,不停擦拭眼泪的张舟,没有说话,而是缓缓起身走出龙书案,来到他的近前,慢慢探出手,想要把张舟搀扶起来,而张舟却没有顺势而为,只是露出一种压制不住的委屈和难过,又哽咽起来说了一句。
“陛下,儿臣可以抱抱您吗?”
张舟自称儿臣也不算为过,但这个要求却是从未听闻,那几位亲儿子,成人之后也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时间,把赵乾元搞得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而张舟却把赵乾元的无言以对当成了默许,直接搂住赵乾元的腿,把头贴到其腿上,抽泣起来。
赵乾元面对这些,有些不知所措,帝王的威严让他潜意识的想斥责张舟,然后张舟一句话,就让他打消了念头。
“儿臣想母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