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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亭2023-06-01 08:343,768

   江十一说的话乍一听十分耸人听闻,但仔细想来,却又确实是一种可行的法子。

   “磬州这一股‘活水’,实在是引得不错……”

   温元明在自己房中,对着月色喃喃自语,紧接着吹干了刚刚写好的书信,递给心腹:“等天一亮,就去寻纪大人,告诉他,我得了半两罕有的好茶,请他明晚私下过来品茗赏月。至于这封信,明日想法子给宫里的磬王送去吧,不用多说,他会明白的。”

   心腹:“……”

   便是黄金翡翠做的好茶,以温元明的身份也不会只得到半两,但只要他敢说,纪柊敢信,再荒诞不经的话也会变成真的。

   不出所料,翌日亥时刚到,温府就静悄悄地迎来了位普普通通的客人。

   纪柊那张仍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脸上露出了个平淡的笑容,偏头看了一眼天空:“夜色甚好,确实适合品茗赏月。”

   温元明笑意吟吟,站在枕石居门口:“纪大人,请。”

   今夜浓云密布,是个连日未有的大阴天。

   而与此同时,宫中的温贵妃又犯了病,下一刻就要咽气了似的,非要见娘家人交代遗言。

   温夫人便又火速带着个丫鬟进了宫。

   走到鸾秀宫前的岔道时,“丫鬟”江十一低声开口:“夫人其实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的。”

   温元静神情波澜不惊,淡淡回应道:“仲卿的岳家与温家是世交,我看着阿宋从奶娃娃长成少女,嫁作人妇,看着她满心喜悦地生下阿澜,看着她一次次小产落下病根,最后又看着她……煎熬而死。”

   她的声音很轻,那个不加讳言的“死”字却咬得极重,末了,轻笑道:“江姑娘,这一次我不是为了助人,而是为了我自己。”

   话音落下之时,鸾秀宫的宫门正好走出一行人,赫然便是“病得要死了”的温贵妃,她一袭素衣,脂粉未施,身后只带了两个从温家带进宫中的心腹宫女。

   而她们所要去的地方,便是太后所居的慈庆宫。

   一路上都被皇后的人暗中清理过了,除了偶然飞过的鸟雀,半个活物都不曾出现,直到慈庆宫门前,才终于遇到了莫名惊愕的宫人。

   “贵、贵妃娘娘?”

   一个小太监愣愣出声,惊讶得都忘了低头。

   温贵妃看着他,忽然伸手把头上唯一一根银簪子拔了下来,满头乌发顿时披散垂落,她便这么披头散发,活鬼似的冷冷吩咐:“去通禀太后娘娘,我要给我惨死的孩子求一个公道!”

   小太监想起最近隐约传开的流言,不禁打了个哆嗦,连忙慌手慌脚地往殿内跑,差点绊倒在石阶上。

   温贵妃漠然地绷着脸,嘴唇却动了动,小声吁了口气:“怎么办,我有点慌……”

   江十一:“……”

   所以你刚才全是装的是吗?

   温贵妃翻了个白眼:“就是为了我的孩子,我才不能脑子一热乱了阵脚,自身都难保了还怎么给他报仇?!”

   江十一默然无语,再一次深深感受到,温家这几人果然一脉相承。

   不多时,便有人传她们进殿。

   太后依旧是以往端庄和气保养得宜的模样,只是神色略显唏嘘,让人免了温贵妃姊妹的礼,叹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心中难过,如今……”

   刚说到这,她忽然瞧见了本不该跟进来的那个温家的丫鬟,蓦地一愣,脸色猛然沉下。

   温贵妃左右环视一圈,连忙道:“太后娘娘!”

   太后一个眼风扫过去,温贵妃不自觉就闭了嘴,片刻死寂之后,太后侧过头吩咐身旁的女官:“带人下去,你亲自在外面守着。”

   而后才在殿门关闭的声音中冷冷道:“说吧,本该流放到三千里外的人犯为什么会和你们在一起?”

   温贵妃缩了缩脖子,温夫人上前一步再次行礼,但开口前仍不自觉地又沉吟了下,似乎在思考如何能把商议好的措辞修改得更动听一点。

   但这个时候,江十一自己却不要命似的主动说道:“太后陛下说错了,不是流放三千里的人犯,而是‘自杀’在流放路上的人犯。”

   若是寻常人,多半会以为江十一指的是她自己半途诈死逃脱了,但太后却敏锐地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眼神一凝:“顶替你的人死了?”

   江十一正色道:“正是。”

   她言简意赅地坦承了调包的前因后果,又道:“听闻在‘自杀’前,她已经病得连起身都困难,押送的兵卒为了不误期,只能把她安放到驮驴背上带着走,想来她应该没有把自己挂到树上的力气。”

   话音落下,太后半天没出声,眉头却越皱越紧,似乎十分不愿意去思考某种可能性。

   但最终,她还是自己捅破了那张窗户纸:“你是来控诉磬王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

   江十一却摇了摇头,认真地道:“我是来指证磬王勾结长生道,行刺陛下,谋杀无思道人,并且嫁祸给叶昭离叶大人的!”

   温贵妃低着脑袋,牙疼似的吸了口气,感觉手脚发冷。

   之前的多日里,他们一直试图避免的就是这样直白地把事实砸到太后脸上,以防太后怒极之下把他们当作逆贼同党一窝端了,而现在,为了实施新的计划,他们却不得不主动地制造机会直面这样凶险的局面。

   “成败就在此一举,如果太后下令把我们几个拖出去治罪,那一切就都完了……”温贵妃不由自主地往殿门的方向瞄了一眼,默默地想。

   幸好,太后并没有如她担心的那样勃然大怒,而只是再次陷入了沉默,身体微微地向后靠了一点。

   江十一立刻生出一丝希望。

   她能够感觉到太后的这个动作并不是因为放松或者傲慢,而是出于一种不自觉的试图回避现实的心态,她立刻就要趁热打铁,但就在这时,太后却突然道:“可笑之至!你说磬王勾结长生道贼人刺杀皇帝,还可以辩解是为了谋夺大位,但他为何要在最需要谨言慎行的关键时刻杀死无思,甚至还大费周章嫁祸报复一名六品官员?这岂是智者所为!”

   江十一噎了下,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但她还是强行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她若是告诉太后, 因为叶持觉得磬王是个王八蛋、拼命也要把他拖下来,这才被磬王欲除之而后快的,只怕叶持就真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就在这短暂的迟疑中,温夫人终于开口了。她又行了一礼,语气温和平缓:“太后陛下容禀,年前叶大人在舍下调查侍妾王氏之死时,便发现了陛下与舍弟多年来所服用的丹药有异,并当场将此事告知了舍弟。”

   太后听出了其中的含义,眼神渐渐变了,缓缓道:“果真如此?”

   温贵妃这时也总算酝酿好了情绪,连忙熟练地哭了起来,披头散发地往太后面前一扑:“太后娘娘,妾也好,妾的哥哥也好,我们一家子都让无思恶贼和那些劳什子的灵丹妙药害惨了,如果叶大人是真凶,我们失心疯了才会帮他说好话!”

   太后默然良久,未作回应,温贵妃却不管不顾地继续抱着她的腿,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她膝上蹭。

   终于,太后无奈地向上抬了抬手:“起来说话,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江十一眸光微闪,突然明白了。

   在这件事上,磬王与他们谁都拿不出一锤定音的证据,就只能看太后更愿意相信哪一方,所以有时摆事实讲道理,或许还不如一哭二闹三上吊更有效些!

   而这个时候,守在门口的女官忽然轻轻敲响了殿门:“太后娘娘,皇后殿下求见。”

   太后眉头轻挑:“哦?”

   江十一忍不住松了口气。

   皇后来了,就意味着赌桌摆上了最后一份筹码!

   果然,刘皇后一板一眼地向太后行过礼之后,便亲手奉上了一份奏章。

   太后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展开了面前的纸张。

   “李慧儿?”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进入视野,她疑惑了下,但很快就想起了,这个名字属于宫正司之前那位惨死的宫正,“这是温仲卿的笔迹……纪柊都没抓到凶手,他却有线索了?”

   但越往后看,太后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就变得越不对劲。

   刘皇后端庄而木讷地半低着头,似乎并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平淡道:“纪卿未能查到真相,并非他能力不足,只是因为廷举司乃是皇家耳目,绝不能无故地反过来对付皇家之人。”

   而那个杀了李宫正的凶手,正好是个嗓音尖细疑似内侍的人。

   若他是私怨杀人还好,可一旦此人背后牵扯了更多的皇家争斗,纪柊便像是被拔去了爪牙的老虎,既不敢查,也不能查。也正因此,这些日子以来,他就只能稳扎稳打地尽量搜集外围无关紧要的证据,待到时机合适再全盘交给景宁帝或者太后定夺。

   相比之下,温元明便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有了皇后的帮忙,他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只用了几天就飞快地锁定了与凶手体貌契合的人物——那座今年刚刚迎来主人的磬王府中的一个扫洒小太监。

   皇后垂眉敛目道:“温大人在城外乱葬岗找到了那名小太监的尸首,尸体容貌已毁,而且多有腐烂之处,昨日妾查过档案,又安排了他当年的熟人去辨认,终于从净身的手法与身上的一些隐蔽特征认出了他的身份。”

   太后也看到了末尾,翻手慢慢地将奏章倒扣放下,面无表情。

   殿中所有人都跟着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有在这个时候不识时务地开口。

   李宫正之死,对于见惯了风浪的太后而言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奈何如今时机太巧,这件并不算重大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让她心中那杆秤微微地偏斜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终于再次启唇:“我可以暂不追究你们私换人犯的作为,但仅靠一面之词和这些模棱两可的证据,便想让我怀疑我的亲生儿子,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面容也很平静,但能够说出这句话,便足以证明她的心中其实并非如表现出来的一样波澜不惊。

   太后侧过脸不再看其他几人,淡淡道:“磬王的人不会再去诏狱,这桩案子纪柊会秉公查出个结果。”

   江十一:“……”

   若是几天前,她或许会觉得能让太后做出这样一个承诺已经足够令人心满意足,但在昨日过后,他们却有了另外的计划——或许更加凶险,却毫无疑问更加能够迅速逼近真相的计划。

   她深吸一口气,在太后命她们退下之前开口:“民女有个法子,能够让太后陛下立刻就知道磬王究竟是不是受了长生道的蛊惑!”

   太后蓦地转头看向她,眉宇下压,目光如电,像是要看穿她内心的所有念头。

   江十一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那种如有实质的压迫感让她喉咙发紧,她掐了下手心,在刺痛感之中定了定神:“民女斗胆敢问太后陛下,磬王近来是否常以憎恨刺客为名,劝说您赐死叶大人?”

   太后不动声色:“是又如何?”

  江十一双手更紧地攥起,权衡再三,说道:“那太后陛下何不顺了磬王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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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珑幻戏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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