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云清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诡异的安静,一众同事齐刷刷盯着大屏,甚至怀疑自己产生了某种幻觉。
大屏上显示着所有人的净值排名——安语尘不仅反超了庄云清,甚至在同期所有参赛账户的横向比较中,她都赫然排名第一。
段言知也颇感意外,双眼微微眯起,再三确认他真的没有眼花。
黎恩宁率先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小安……你居然做空了若光健康?我还以为你去做地推是为了赚钱,原来只是在做草根调研啊?”
安语尘点点头,这才解释起来。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医院碰见常阿姨么?她向你推销若光健康的肠癌筛查产品的场景,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违规销售,根本不符合三类医疗器械的合规要求,那是我最初留意这家公司的原因。”
“后来我问你是否实际使用过产品,是为了验证用户真实想法与产品设计之间的偏差。果然,这种需要将个人粪便寄回的检测方式,普通人嫌麻烦,低风险人群不需要,高风险人群不信任,真实需求极其有限。那么问题来了,若光近三年暴涨的营收是从何而来?”
黎恩宁的眉头皱起,“所以……他们的财务造假了?”
“没错。”安语尘接着道,“公司通过伪造粪便检测样本,虚增收入规模。我加了他们的地推群,还参加了一次聚餐。那些人一边吃干锅肥肠,一边交流如何向环卫工人购买公共厕所的粪便,谁给的粪又多又便宜……领头的那个,甚至还怂恿我去打通我家附近公厕的关系,说只要找到稳定的粪便渠道,每个月吃饭不用愁。”
真相太过荒诞,会议室连连响起干呕声,安语尘却冷静地继续讲述。
“更过分的是有患者反馈,他们用若光的产品显示一切正常,之后却又在医院查出肠癌,这就非常危……”
“够了,这些都不重要!”庄云清粗暴地打断道,“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若光健康是因为这周爆出做空报告才闪崩的,安语尘,你怎么可能恰好在这之前操作做空?你绝对是事后调的仓!”
会议室的气氛陡然紧绷,众人质疑的目光落在安语尘身上,她却笑了。
“庄云清,你还挺会以己度人。”她语气淡然,“第二周时,你就这么干的吧?见我满仓的成圣生物暴涨,于是你也偷偷操作买入,可又害怕被查操作记录,你才会假装电脑被我泼了咖啡坏掉。只可惜,我和你不一样。”
安语尘说着,直接将自己的电脑连上会议室大屏。
“所有不可篡改的操作记录都在这里,请随意检查。另外,我之所以最后一周才做空,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不想再被别人抄袭我的持仓,以免像成圣生物那样的事重演。”
她犹记得此前发现庄云清和自己持仓完全一致时的绝望。成圣生物是本月涨幅第一的股票,两人同时满仓,则安语尘必输无疑。
庄云清毫不掩饰的无耻行径,彻底击碎了她对人性底线的幻想。也正是从那一刻起,她意识到自己唯一的胜算,只有做空这一条路。
周文凑近大屏反复检查操作记录,道:“的确挑不出毛病。”
黎恩宁也帮着说:“小安三周前就开始关注若光健康了,比做空报告的发布时间早多了。”
庄云清见状,却仍嘴硬道:“胡说!我的电脑就是被你弄坏了。还有,你这操作根本就是漏洞百出,融券利息你都没扣,怎么可能赢……”
“已经扣除了,是你没有看懂。”安语尘直接截断她的话头,“这也正是我最后一周才做空的第二个原因——为了节约做空成本。具体细节都在这里。”
庄云清不可置信地重新测算,抖着手算了几次,居然全都没有问题。
安语尘转头看向段言知,道:“「一个人,或一家公司,想要突破自我做出成绩,实在太难了。但要是选择躺平或自甘堕落,就真的很轻松」,若光健康是这样,那些选择造假的人或公司,也都是这样。段总,您觉得有道理么?”
同样的话,此时再听一遍,段言知才明白安语尘当时的意思。
真没想到,倒是他肤浅了。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放弃。她并不多向旁人解释,只用胜利的结果,干脆利落地证明自己。
她真的变了。
段言知发觉她看自己的眼神中似乎还带有一丝挑衅,不恼,反而笑了。
“很有道理。”他微笑答。
在这碎片化的世界,谎言像散落的珍珠,每一颗看似都是圆润完美的,而真相则是串起珍珠的那根隐形的线。人们往往被珍珠的光芒所迷惑,却忘了检查线的真相。
若光健康这种自杀式造假,本质上手段非常低劣,只要能不被表象迷惑,轻轻一拽,那根早已千疮百孔的逻辑线,便会让整场闹剧轰然崩塌。
庄云清见势不妙,立刻转换了攻击角度,“段总向来更偏重基本面研究,你这种做空就是撞大运,根本体现不了任何研究能力。”
“这还不体现能力啊?”黎恩宁反驳,“像小安把草根调研做到这种程度的,全市场能有几个人?”
“那是因为全市场的人都不傻。”庄云清冷笑,“难道以后大家都要像她一样,加地推群收大便啊?我可是名校的医学博士,做不出这种丢人的事。”
“真是巧了。”安语尘也笑了,“若光健康的三位创始人也都是名校的大博士,看来某类博士还挺有共性,都爱用学历为谎言背书是吧?”
庄云清见无法像以前那样拿捏安语尘,气急败坏道:“不过就是个模拟仓比赛罢了,你连这都要不择手段争第一,我看你可真够贪的!”
“你……竟然反过来说我贪?”安语尘简直不敢置信。
这时,窗外一道闪电骤然炸亮,连办公室的灯都闪烁了片刻。
随后,是雷声轰鸣。
神明的话,同时在安语尘脑海中雷霆般炸响。
「——你看似不贪,实则贪于无贪,欲脱尘而作茧自缚。」
她彻底醒悟,过去的自己有多么愚昧。
她曾唯恐别人说她贪。
明明渴望被领导及同事认可,却又不敢表现,反而装出与世无争的佛系模样。
明明想要更好的机会,却又自我说服功名不过一场空,看淡一切才是至高境界。
明明被庄云清明目张胆地欺负,居然还自诩清高,不敢与她争辩。
可结果呢?
为了一个「不贪」的名声,想要的东西不敢争,最终什么也没得到,只是白白蹉跎了年华,落得个一事无成。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用虚妄的高尚作茧自缚了。
暴雨,终于滂沱而下。
“你说对了,我就是贪!”
安语尘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
“我想赢!不止想赢,我还想要升职加薪,想要友好的同事关系,想要善待下属且有远见的领导,想要每天快乐地去工作,而不是上班如上坟。我想要这一切,到底有什么错?”
“就知道你贪,你倒还真不掩饰。”庄云清讥讽道,“每个人都过得很辛苦,凭什么你既要又要?”
“人人都很辛苦,难道就是对的么?生命这么宝贵,为什么要浪费在既没钱又痛苦、被领导压榨又被同事欺负的工作环境中?难道自虐也是一种群体感染病?”
“少搞这些歪理邪说了。你就是个靠老公的关系户,根本没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安语尘轻蔑一笑,“又提我老公,你提他的次数比我都多,我谢谢你帮我努力营造娇妻形象,恭喜你又有新素材了——你可以到处八卦我离婚了。不,应该说你和你的小团体,已经这么做了,对吧?”
庄云清没想到这些事她居然都知道,尴尬地看向四周,才发现会议室只剩寥寥几人。她的八卦小团体早已悄悄借口上厕所溜走了。
段言知却饶有趣味地留到最后,甚至颇为欣赏地看着安语尘。
可以啊,「三从四德」现在是既不从、也不德,甚至还有点缺德了。
“你老公不要你,就是因为你满口胡话。”庄云清强撑,“况且不就是个模拟仓么?反正你要滚蛋了,算我让你的!”
段言知这时敲了敲桌子,道:“的确,今天是安语尘离职交接的最后一天。”
庄云清大喜,甚至急得过来推搡安语尘,“听见没?赶紧收拾东西滚吧!”
“但是——””段言知话锋一转,“她离职后,我手下就缺一名医药研究员。我需要一个名校毕业,有极致的调研能力,最好还能熟知我投资风格的人。”
“刚好,你全部符合。”他转向安语尘,“我想正式邀请你加入诺灵资产,担任医药组高级研究员,薪资上涨50%,请问,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