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云清从未见过安语尘这样硬气的态度,周围聚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她面子挂不住,只好说:“行了,不就是个破包么,我明天还你就是了!”
“很好,既然你没用过,那请你务必还我全新的,九九新都不行。”
安语尘说完,大步离开。
出了公司大厦,她的目的地却不是方通医药,而是香缇别墅。
那是她曾以为是家的地方。
大四毕业那年,安语尘嫁给了谭时明,在同学们还在为前途而焦头烂额时,她已经顺利展开人生新篇章,开始进行婚房装修。
别墅的装修是一项相当繁琐复杂的大工程,从硬装布局到锅碗瓢盆,安语尘费足了脑细胞,但也对新生活充满期待。
在旁人羡慕的目光中,她在香缇别墅一住就是十多年,一直到瞳瞳意外去世,她彻底疯了的那一天。
此时她再一次站在这里,摸着那扇耗时数月从海外运来的偏轴入户门,岩板的触感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这是她亲手给自己打造的牢笼。
深深呼吸,却没有开门,而是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轻手轻脚地从车库小门进了屋,像一只目标明确的小老鼠。只可惜刚踏进客厅,警觉的猫便嗖地一声从洗衣房蹿了出来。
保姆刘姨手里还拿着叠到一半的衣服,一见是安语尘,表情由警惕转为热情。
“太太,您回来啦。”她笑着迎上前。
再次见到热情的刘姨,安语尘竟有些不习惯,回避眼神问了句:“他在么?”
“先生不在家。”刘姨在谭家已经做二十年的保姆,早已将察言观色刻入骨髓,“太太,我给您倒杯滋阴茶吧,对身体好的。”
安语尘不想喝,但深知以刘姨的个性她躲不掉,只得迅速喝完茶再上楼。走进主卧的衣帽间,她反锁上门,从柜子里拖出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摊放在地上。
她必须趁谭时明回家前,尽快收拾好行李逃离这里。
目光滑过衣架,一排排价值不菲的衣物和鞋包,琳琅满目,每一样她都再熟悉不过,想挑一些带走时,手却滞在空中,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无意间,她瞥了一眼落地镜,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照镜子,竟不由失神。
镜中的女人更年轻、漂亮,身上穿着谭时明最喜欢的那类衣服,为了突出曲线,紧身到皮肤泛红。鞋架上,连一双舒适的平底鞋都没有,清一色是七厘米以上的细高跟鞋,跟刑具似的。
安语尘不由咋舌,难怪她以前睡觉时总是做噩梦啊。
索性一件都不要了,只挑了些内衣放进箱子里。这时,身后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开门声。
安语尘转头,吓了一跳:“刘姨,你怎么进来了?”
她明明已经反锁了门。
刘姨抱着一摞衣服,抻着脖子往里走,“我来放刚洗好的衣物。太太,您是在收拾吗?哎呀这种事我来就行了,不用您亲自动手呀。”
“没事,我就是觉得今天一身不太搭,想换套衣服。”安语尘不动声色地将行李箱踢到化妆凳后面,“刘姨,我想吃新鲜的排骨,你去菜场帮我买点回来吧。”
寻常的一句嘱咐,却让刘姨愣了愣。
以前安语尘从未主动要求刘姨做事,甚至把刘姨当长辈尊重,只可惜豪门媳妇的尊重最不值钱,后来她才发现,刘姨会将自己在家的一举一动全部汇报给婆婆。
刘姨勉强地哦了一声,正要下楼,又想起什么,“巧了,冰箱正好有剩的排骨,不用出去买了,太太,我现在就给您去做。”
安语尘总算得空收拾行李,又拉开首饰柜的抽屉,抓了一条手镯塞进口袋,下楼准备离开。
刘姨见她出现,笑着说:“太太,排骨很快好,您先坐下休息会儿吧。”
安语尘没有停下脚步,“我还有事,晚上回来再吃。”
“哎呀,太太您稍等!”刘姨焦急地叫住她。
“怎么?”
安语尘转过头,只见刘姨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盘樱桃,每一颗都是对半切开,连核也去了。
“我切了些水果,您吃了再走吧。”
“不了,你自己吃吧。”安语尘继续往外走。
刘姨却异常坚持:“今天的樱桃特别甜,您一定要吃。”
“我没胃口,真的不吃。”
安语尘已经走到门口准备穿鞋,刘姨竟端着盘子拦到她面前,坚决不肯让路:“太太,这是我辛辛苦苦切好的水果,你必须得吃!”
安语尘看着刘姨执着的表情和手中紧紧攥着的水果刀,只得回餐桌旁坐下。
看来,她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
刘姨面无表情地将水果刀收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去炖排骨汤。而安语尘看着鲜红的樱桃,却没有吃,指尖在瓷杯的花纹边沿划过。
这个家中每一样瓷器都是她精心挑选的,比如这款盛樱桃的瓷碟,手绘的梅森,只比手掌略大,却要数千元。
如果这是真品的话。
“刘姨。”安语尘平静地叫了一声,将瓷碟直接翻了过来,樱桃哗啦啦洒了满地,鲜红似血的汁液沾在她腿上。
刘姨见状尖叫一声:“你干什么!”
“干了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光是用仿品换掉真品,那些你三天两头就‘不当心’摔碎的瓷器,其实都是被你偷走了吧?”
安语尘很早就察觉到刘姨的小偷小摸,起初她不愿相信,直到连她最心爱的杯子也不翼而飞,才试探性地问了几句,没想到,刘姨却反将她一军。
「太太,是您自己记错了吧?我在谭家干了二十年了,可从来没有弄丢过任何东西。」
刘姨甚至先发制人,跑去向安语尘的婆婆哭诉,害她被婆婆狠狠训了一顿。
安语尘也委屈,把这事告诉了父亲安国伟,可在基层妇联工作的安父却劝她要有格局,要做有大智慧的女人:人家保姆也不容易,兴许有什么难处呢。凡事不可太计较。幸福者退让。光脚不怕穿鞋的,万一对方报复怎么办。
安父的理论一套一套,安语尘全都信了。以后再找不到东西,她只当是自己弄丢,摸着假瓷器,也能自我说服能用就行。
可这所谓的“聪明”,只不过是自以为明的懦弱。她再也不想这样了。
刘姨被安语尘的反常惊住了,可很快又回过神,反而凶道:“你别在这信口开河,这些年我是看在谭家人的面子才给你端茶倒水,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谁稀罕你那些破烂瓷器?”
“呵……破烂瓷器?”安语尘冷笑,“不对啊,你女儿应该很欣赏我的品味才是,甚至不只是我的瓷器,还有我的衣服,我的香水……要不然,她干嘛要特意晒在朋友圈?”
刘姨一愣,紧接着又气又恼道:“你……你离我女儿远一点……”
安语尘不再理她,踩着黏腻的樱桃汁走向门口,干脆利落地换好鞋,用力将大门推开。
门外,谭时明正站在那里,微笑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