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不就是个破包么!”
庄云清见周围同事都看向自己,面子挂不住,气急败坏道:“我明天还你就是了,至于拿这些歪理邪说压我嘛!”
“很好。”安语尘微微一笑,“你说没用过,那你务必还我个全新的,可别找借口忘带哦!”
她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出了公司大厦,安语尘伸手拦了辆出租车,目的地却不是方通医药,而是香缇别墅。
那是她曾以为是“家”的地方。
大四毕业那年,安语尘嫁给了谭时明,同时被保送本校研究生。在同班同学要么被考研或找工作搞得焦头烂额、要么被父母催婚或被逼相亲时,她却能一边参加毕业旅行,一边远程指挥着婚房装修。
别墅装修相当繁琐复杂,大到硬装布局,小到锅碗瓢盆,安语尘可谓费足了脑细胞。彼时谭时明也很大方,给了她一张不限额的副卡随便刷,只要她高兴就好。
现在回头再看,那段她以为只是幸福生活序曲的平凡时光,竟是她余生漫长的黑暗里,唯一能舔舐的片刻温柔。
23岁,她从研究生宿舍直接搬进香缇别墅,正式与谭时明同居。这之后一住就是十年,直到瞳瞳意外去世后,她彻底疯了的那一天。
此刻,她再一次站在这里,摸着耗时数月从海外运来的偏轴入户大门,岩板的触感冰凉,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何曾想过,这竟是她亲手给自己打造的牢笼。
深深呼吸,随后却没有开门,而是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轻手轻脚地从车库旁的小门悄然进了屋,像一只目标明确的小老鼠。
只可惜小老鼠刚踏进客厅,警觉的猫便“嗖”地一声从洗衣房蹿了出来。
保姆刘姨的手里还拿着件叠到一半的衣服,一见安语尘,表情瞬间从警惕转为热情,笑着迎上前。
“太太,您回来啦!”
再次见到热情洋溢的刘姨,安语尘已经有点不习惯了,本能地避开目光。
“嗯。他在么?”
“先生不在家,应该在外面忙吧。”刘姨笑得殷勤。
刘姨在谭家做保姆已经做了二十年,以前是一名乡下的赤脚医生,早已将嘘寒问暖刻进了骨子。她瞧着安语尘的脸色,说:“太太,您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我给您倒杯滋阴茶吧,对你们小姑娘身体很好的!”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
安语尘索性不躲了,扔下拎着手里的高跟鞋,直接光着脚噔噔噔上楼。走进主卧的衣帽间,她反锁上门,从柜子里拖出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摊放在地上。
她必须趁谭时明回家前,尽快收拾好行李逃离这里。
衣帽间的灯光明明偏暖色,却掩不住一股寒气,照着一排排价值不菲的衣物和鞋包,琳琅满目。
她的目光滑过衣架,明明每一件都再熟悉不过,想挑一些带走时,手却滞在空中,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无意间,瞥见一旁的全身镜。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照镜子,一时竟怔住。
镜中的女人更年轻、漂亮,身上穿着谭时明最喜欢的那类衣服,曲线突出,缺陷遮住,如同衣架上所有其他衣服一样。每一件,要么紧身到勒得她喘不过气,要么设计独特到抬手都费劲。
再看裙子,不是超短裙就是拖地长裙,连睡裙都是低胸紧身款。鞋架上,更是连一双舒适的平底鞋都没有,清一色是七厘米以上的细高跟鞋,跟刑具似的。
安语尘咋舌。难怪她以前晚上睡觉总是做噩梦啊。
这么多年,她将自己塞进不舒适的壳中,拼命自我束缚,只为博取谭时明短短几秒的欣赏,一句随口的你真美,便觉得一切都值了。
实在是可怜又可笑。
索性一件都不要了,只挑了些内衣放进箱子。正在这时,主卧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开门声。
安语尘一吓,“刘姨?你怎么来了?”
她明明已经反锁了门。
刘姨抱着一摞衣服,依旧是热情周到的模样:“我来放刚洗好的衣物。太太,您是在收拾吗?哎呀这种事我来就行了,不用您亲自动手。”
她边说边抻着脖子往里走,安语尘几步过去,拿过刘姨手里的衣服,顺便挡住地上的行李箱。
“没事,我就是觉得今天一身不太搭,想换件衣服。对了刘姨,我饿了,想吃附近那家菜场的新鲜排骨,你现在去帮我买一点回来炖汤喝。”
刘姨明显愣了愣,眼神里透着不可置信。
以前的安语尘,从未主动要求过刘姨做事,甚至把刘姨当长辈一样尊重。直到后来她才发现,这位长辈会将自己在家的一举一动全部汇报给谭家人。
现在若她想顺利离开,必须不动声色地把刘姨支走,否则谭时明一旦知道,绝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
半晌,刘姨“哦”了一声,转身离开。
旋即她却又转身回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一拍手。
“哎呀,我刚想起来,我今早正好买了菜场那家猪肉摊的排骨,不用再跑一趟了。太好了,我现在就给您去做,这样您还能早点吃到。”
刘姨快步下楼,看上去像是迫不及待展示厨艺,安语尘却能从她突然拔高的声音中听出一件事。
谭时明八成已经嘱咐过刘姨,只要一回家就拖住自己,此刻他恐怕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安语尘无奈苦笑,瞥了眼行李箱。
看来自己是连条裤衩也没法从这个家带走了。
既然如此,她只能尽快离开。
她迅速拉开首饰柜的抽屉,没工夫欣赏璀璨的珠宝,抓了一条手镯塞进口袋,下楼准备离开。
刘姨果然在楼下盯着,一见她出现便说:“太太,骨头汤正在炖,很快就能吃了,您先坐下休息会儿吧。”
“我还有事,晚上回来再吃。”安语尘没有停下脚步。
刘姨瞄着窗外,焦急地喊了一声:“太太,您稍等!”
“怎么?”
“我切了些水果,您吃了再走吧。”
刘姨挤出笑容,端着一盘每一颗都对半切开且去了核的樱桃,追在安语尘身后。
“我不吃。”安语尘态度坚决,脚步不停。
“今天的樱桃特别甜,您一定要吃。”刘姨坚持。
“我没胃口,真的不吃。”
安语尘已经走到门口,就要弯腰穿鞋,刘姨着急了,冲到安语尘面前,猛地举起一把水果刀,厉声道:“我辛辛苦苦切好的水果,你今天必须吃!”
安语尘看着刘姨眼神里的凶光,只得回到餐桌旁坐下。
刘姨面无表情地将水果刀收起,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回去炖排骨汤。
安语尘看着盛在精美瓷碟上的鲜红樱桃,却没有吃,而是拿起瓷碟看了一眼背面。
她向来喜欢漂亮的餐具,家里每一只碗碟都是她精心挑选的,比如这款盛樱桃的瓷碟,是手绘的古董梅森,只比手掌略大,却要将近三千元。
如果这是真品的话。
“刘姨。”安语尘平静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太太?”刘姨已经恢复笑容,端来一只陶瓷茶杯,里面盛着刚泡好的茶水,“刚才我说了,您脸色不大好,需要喝点滋阴茶。这茶特别好,我女儿想喝都喝不上呢……”
刘姨像个热心的邻家阿姨一样絮叨不停,安语尘的指尖在瓷杯的花纹边沿划过,冷笑一声,然后,竟将杯里滚烫的茶水全都泼了出去!
“呀!你干什么!”刘姨差点被水泼到,着实吓了一跳,怒视着安语尘。
“干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安语尘将瓷杯啪的倒扣在桌上,“用仿品换掉真品,还当我看不出来是吧?”
“甚至不止偷换,那些你三天两头就‘不当心’摔碎的高级瓷器,其实全都被你偷偷带走了吧?”
安语尘过去虽然软弱,但向来细心,很早就察觉了刘姨的小偷小摸。她一开始也不相信,毕竟刘姨看上去老实又本分。试探寻问,刘姨却无辜地反将她一军。
「太太,是您自己不小心弄丢的吧?我在谭家干了二十年了,可从来没有弄丢过东西!」
刘姨的语气情真意切,甚至还跑去找安语尘的婆婆哭诉委屈。
而谭时明?忙碌如他,根本不可能管这些小事。
她委屈,只能向父亲安国伟求助,可安父却劝她要有格局,做有大智慧的女人。人家保姆也不容易,应该不是故意的,兴许有什么难处呢?总之,凡事不可太过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就算了。
紧接着安父又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毕竟保姆对家里的情况知根知底,你要是非要揭穿,万一对方记恨你,报复你,那可比丢几件东西麻烦多了。
上一世的安语尘竟然信了这套说辞。她以为这就是女人的广阔胸襟,这就是做人的智慧,于是彻底忘了自己的委屈和愤怒。找不到东西,只当是自己弄丢的,看着粗制滥造的假瓷器,也能默默自我说服这就是真的。
或许人家不是故意的呢,或许人家也有苦衷呢,或许人家也是被生活所迫……
直到这一刻,安语尘再也忍不住了。
凭什么自己被偷了东西,还要忍气吞声?
凭什么要自欺欺人,假装对方不是故意?
凭什么要小心翼翼,唯恐被坏人报复?
如果这种自以为明的懦弱是所谓的“聪明”,那她宁愿痴傻到底!
恶人作恶的时候,可从没害怕过被报复!
刘姨一时被安语尘的对峙惊得不敢说话。
那个惯常忍气吞声又好拿捏的女主人,怎么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可刘姨很快回过神,反而凶道:“你别给我血口喷人!这些年我是看在谭家人的面子上才给你端茶倒水,你倒还蹬鼻子上脸了!你那些破烂瓷器谁稀罕?碎了就是质量不好,凭什么怪我?”
“呵……破烂瓷器?你女儿可不是这么想的吧?”安语尘嗤笑一声,将瓷碟直接举到刘姨面前,切开的樱桃哗啦啦洒了满地,碎裂似血的汁液,沾在安语尘脚上。
“你的女儿应该很欣赏我的品味才是,不只是我的盘子,还有我的衣服,我的鞋……否则她怎么会怂恿你偷了这么多年,还晒在朋友圈里?”
刘姨脸色煞白,又气又恼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这疯女人……你离我女儿远一点!”
安语尘笑了。
七年前的今天,她的确还不认识刘姨的女儿,可谁叫她已经走过这一遭了呢?有些事,后来自然是知道的。
她不再理会刘姨的哭诉,踩着黏腻的樱桃汁走向门口,穿好鞋子,用力将大门推开。
门外,谭时明正正站着,微笑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