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开盘仅三分钟,成圣生物便封死涨停。
安语尘坐在办公室,双眼布满红血丝,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不停点开每一条信息,试图挖掘任何一丝翻盘的可能。
她们彻彻底底猜错了。
成圣生物迟迟没有回复监管问询,并不是因为答不出来,而是刻意在等待一个最佳时间。
《反馈意见通知书》中那些足以致命的问题,公司答复得滴水不漏,同日又发布去年年报及今年一季报,远超预期的业绩暴增,不仅让对赌顺利完成,甚至惊艳了疲软已久的二级市场,多家券商研究所随即发布研报,财经媒体也都密集跟进,甚至有行业大V将质疑成圣生物的人群定性为反对疫苗的反智人群,一整套精心策划的组合拳下来,过去所有的质疑,瞬间烟消云散。
安语尘恨自己愚蠢,她早该知道市场是最无耻的叛徒,从不为正义停留。
受害者联盟群也炸了锅。一条新闻链接转进群里,大意是此前福利院失效疫苗事件彻底反转,一位冷链外包司机坚称整个运输过程绝无违规行为,并出示了当日详细的温控记录。
「苏姐:我怎么觉得这司机有点像朱丰实呢?脸虽然看不清,可这夹克衫、还有脖子上的红绳,也太眼熟了。」
「老陈:瞎扯,怎么可能是朱哥?人家刚盘下一个肉铺,日子过得安稳着呢。」
看到这条消息,安语尘给老陈打了个电话,随后抓着外套冲出了办公室。
*
暮春时节,天色比往年更为阴沉。
菁浦的康安菜场里,腥腐味已然腌入空气,老街坊们却熟闻无睹,照例踩着污水穿梭其间,热热闹闹讨价还价。
安语尘裹紧大衣领口,依旧觉得寒风入骨。
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可踏进菜场的那一刻,熟悉的恐惧感却霎时渗入毛孔,她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不对,这不是第一次。
上一世的最后一天,她在疯癫时便来过这里。
她毫无来由地腿发软,眼看就要跌倒在地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她回头一看,是一个卷发阿姨,眉眼隐隐有些眼熟,听说她要找朱师傅的肉铺,阿姨便热心地带她过去。
穿过一排排湿漉漉的摊位,越往深处走,剁骨声越清晰,甚至带着回声,一下一下,震得安语尘心惊肉跳。
“庞姐,今天也来块猪头肉啊?”
朱丰实先看见她们,爽朗地打招呼,整个人比之前精神不少。
他的肉铺面积不大,位置也不算好,却收拾得干干爽爽,挂肉的杆子上还系着一根红绳,坠着一个小小的佛像。
几句寒暄后,庞阿姨帮忙讨了个熟人价,可没等朱丰实问她要哪块,安语尘便迫不及待地问:“新闻里的那个冷链司机,是你吧?”
她紧紧盯着他,举起了手机摄像头,“我现在给你录像,你把事情的经过重新交代一遍——你送去福利院的疫苗是无效的,温控记录也是后补的,只要你把真相说出……”
“我……我都跟记者说过了啊。”朱丰实抬起胳膊挡脸,眼神躲闪。
郭班长前阵子联系他,叫他举着一张纸对镜头念几句话,结束后给了他一大笔钱,因此他才能盘下这个小小的肉铺,孙子的医药费也有了着落,还能每天早点回家照顾摊在床上的媳妇。
熬了这么多年,他的日子总算好起来了,难道这也有错?
庞阿姨在一旁听出不对,眉头皱起来:“喔呦小姑娘,你不是来买肉的?……你说什么福利院?什么疫苗?”
安语尘不理她,只是更逼近朱丰实一步,大衣沾上案板的血水,也浑然不觉。
“朱哥,我知道你不容易,老陈都跟我说了,最初是你把他们组织到一块的,他们都很感谢你,本来你可以和大伙一起打官司,我会帮你们讨回公道,可你怎么能……”
“公道?”
朱丰实听见这两个字,猛地抬头盯住安语尘,“公道能付得了我孙子下个月的医药费?还打官司,多久才能打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我到时候把钱给孩子烧过去么?你告诉我,换做是你,你该怎么办!”
安语尘哑口无言,攥着手机,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求你了,求你了……只要你肯站出来,承认冷链违规,就还有翻盘的机会……你的孙子明明也是受害者,你不该帮那些人掩盖罪行……”
庞阿姨看不下去了,将安语尘的手机拍开。
“老朱做人哪样,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一来就给人扣帽子,做啥啦!”庞阿姨声音尖利,开始主持她心目中的公道,“之前有个人也是跟我讲这一套,把我们志愿者讲得跟害人精似的,颠倒黑白!”
街坊邻居们渐渐围过来,纷纷跟着开腔,一句接着一句,安语尘想解释,可哪有人听她。又不知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她跌倒在地,手机掉落泥水中,屏幕暗去。
而周围人群倏地散开,无人上前帮扶。
细雨忽落下,越来越密,与泪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安语尘的双眼。
*
林惜揉了揉眼睛,一滴泪被挤出眼角。
最近路演排得太满,她每天不是在赶场路上,就是坐在各地的会议室,隐形眼镜已经干涩得像两片枯叶,磨得眼球实在难受。
跟在她身后的是刚校招来的分析师,问她下一场诺灵资产的会议要不要取消。
林惜一挑眉:“为什么?”
“那个段总是个变态。”分析师一脸义愤填膺,“热搜上某知名基金经理试图非法带走福利院幼女,已经被人扒出来了,就是他。”
“这种瞎话你也信,平时不得被小作文忽悠瘸了?”林惜不满地瞥了分析师一眼,打发他回去写报告,她独自一人前去。
到了诺灵资产楼下,她先拐去卫生间,补了香水,又解开戴了一天的丝巾,给脖颈细细补粉。
下个月,她就要满三十岁了。卡在这个年龄节点,即便工作再忙,也要将婚姻大事纳入考量,尤其是对她这种事事力求完美的女性而言。她也见过一些条件不错的男士,也都试着交往过,可每每听见段言知的名字,心跳总会失序。
或许今天是老天给她的机会,她应该主动出击,邀请他共进晚餐。
推开会议室的门,只有段言知一人,林惜松了口气。
他穿着她最喜欢的浅灰色衬衫,正在低头刷手机,脸色很差。
“段总,报道太荒唐,何必影响心情。”林惜在离他最近的椅子坐下,“咱们是直接开始,还是……要等别人?”
段言知这才放下手机。
理所当然应该等安语尘共同参加,可他却收到她的信息,说她要先去趟菜场。
他实在感到莫名其妙,都这时候了,还着急买什么菜?
于是便直接开始。
林惜侃侃而谈。从业多年,她对自己的专业水平向来很有信心,谈起近期的政策变动和估值切换,两人的观点竟出奇一致,更是令她暗喜。
“我一直欠你一句抱歉。”路演到最后,段言知说,“我知道于强对你不公,还有之前周文的事……”
林惜微笑,她当然知道他为何在此时旧事重提。
今天的状况很明显,段言知被成圣生物下了黑稿,再坚强的人遭到网暴都会不好受,或许人只有在低谷时,才会忏悔以往的错误。
也正因如此,刚才整场路演,她一句没提成圣二字。
两人距离很近,香水味弥漫,她深呼吸,终于问出口:“段总,晚上有事么?不如一起……”
偏偏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撞开。
安语尘出现,带着一股浓重的腥臭,瞬间压过了林惜的香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