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桶的水覆过手机屏幕，将新消息的每个字都扭成了小蝌蚪，晃得人头昏脑涨——
「段言知：明天去成圣生物出差，上午八点在公司楼下集合，切勿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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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你没回我信息，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段言知斜靠着一辆六座商务车，灰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起，冷眼看着气喘吁吁奔来的安语尘。
安语尘跑得满脸通红，扶着膝盖，说话像个漏气的风箱，“对不起，我……昨晚手机掉厕所坏了……晚上因为一些意外，也没睡好……今早坐公车没掐准时间……呼……呼……”
段言知点点头：“理由还挺多元。行了，上车吧。”
他帮安语尘拉开后排车门，车里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昨天早上与他一同出现在酒店的女人。
“你好，我叫林惜，是海泰证券医药行业的首席，请多指教。”女人主动伸出手。
安语尘赶忙与她握手，“您好林总，我以前经常看您的报告，向您学习才是。”
她坐下后才意识到自己成了灯泡，正想要换去副驾，段言知却已经替她关上车门，她不由暗想，这对小情侣是刻意在工作场合避嫌，还是在闹别扭？
这一路将近三个钟头，出了上海后还要换轮渡上海。段言知瞥了眼后视镜，“你今天怎么又套了身麻布袋子，跟出家了似的，好像你刚上大学那会儿就爱这么穿。”
安语尘看了一眼林惜，她穿一身修身长裙，颈间缀着一条精致项链，那这话只能是说自己了。
她不大高兴，又不好直接怼回去，说：“我有么？大学都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就记不清了。”
段言知转过头，眉头皱起：“安语尘，我比你大三届，你上大学第一天还是我带你去食堂的，算起来也才八年，哪来的十多年？我看你这数学水平，做不了投资啊。”
安语尘心里咯噔一声。昨晚没睡好，脑子没转过弯，竟不小心算成重生前的年龄了。
“我说的是‘是多年’，不是‘十多年’。”她强撑理直气壮，“你这听力水平，做不了中国人啊。”
“你那声调明明就不对，我看你这口语，你都做不了人类……”
林惜轻咳一声打断了他们，“说正事吧。”
她转向安语尘，微笑着问：“小安，咱们这趟去成圣生物调研，你主要关注哪些方面？”
“这票一直是庄云清覆盖的，她请假了，安语尘不太懂。”段言知的语气简直像故意惹人生气，“她肯定来不及做功课，毕竟手机掉马桶晚上没睡好早上又要赶公交。”
“要是对公司不熟，去现场也问不到重点，那可就白跑一趟了。”林惜轻轻撇嘴，“我简单介绍下吧。”
“成圣生物的主营业务是疫苗，去年总批签发量将近两千万剂，覆盖全国大部分省份……在研产品也很丰富，和某国际药企签署了生物仿制药合作协议，有望切入药品领域……总之，公司很有潜力，业绩爆发叠加研发突破，未来有望迎来戴维斯双击。”
安语尘认真听完才开口：“我倒是有点好奇，这公司将近二十条在研管线，研发人员数量却只有可比公司的十分之一，不知他们是真有超人的本事，还是只是把研发当作是拔高估值的手段？”
林惜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说：“他们很多管线只是在早期阶段，也不能简单用研发人数做对比。”
“那我们就从技术路线上来讲。”安语尘继续道，“宫颈癌、轮状病毒、带状疱疹……研发跨度这么大，全球疫苗巨头都不敢说能搞定的，他们不但全都做，甚至还想去做生物药，这事真的靠谱吗？”
林惜的笑容消失了，“所以才需要我们去现场验证，究竟是讲故事还是有真本事，调研完再下结论也不迟。”
“您说的对。”安语尘点点头，目光落在林惜的颈间：“这条项链很漂亮。”
“谢谢，别人送的。”林惜的目光飘向了副驾。
副驾似乎感受到目光，头也没回便说：“林总，你还欠‘别人’一个解释，不要忘记了。”
林惜的脸色瞬间变得有点难看。
而安语尘这下可以确定了，这俩人根本没有避嫌，就是在闹别扭。
到了码头，他们的商务车夹在一堆重卡中间上了轮渡，像一个误入巨人堆的小孩，靠岸后，沿途尽是低矮的砖房和斑驳的标语，仿佛退回到九十年代。
可一进成圣生物的地界，画风就骤然变了，现代化的楼房，厂区大到一眼望不到尽头，颇有一种穷国皇宫的感觉。
成圣生物正是在九十年代脱胎于一家国有生物研究所，后来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股权剥离，成为那个年代MBO（管理层收购）经典案例，这之后又借壳某机械公司，成功登陆资本市场。
公司副总经理孙海亲自带队迎接，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个头很矮，肚皮挺出来，又用黑色皮带束回去，活像一个葫芦。孙海已经接待过太多访客，连俏皮话都点缀得恰到好处，而林惜也分外捧场，气氛简直不能更融洽。
几人走完参观路线后在会议室落座，工作人员打开PPT，孙海继续讲述。截至上一季度，公司的二类苗批签发数已经跃升全国第一，其中狂犬病疫苗的市占率位居第二，也是对公司营收贡献最大的单品。
“我国疫苗行业的潜力巨大，很多国际巨头也想来分一杯羹。”孙海的表情变得忧国忧民，“而我们成圣生物是中国首批自主研发及销售的疫苗企业，正在代表国内最优秀的一批人，与国际势力做对抗！”
说完，孙海看向段言知，可对方却是面无表情，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我可以提个问题么？”安语尘自进厂后第一次开口。
“您讲。”
“请问公司狂犬疫苗的新车间建设进展如何？预期未来能产生多大收益？”
段言知向前倾了倾身体，似乎有了些兴趣，孙海则是一愣，旋即笑着回答。
“的确，现阶段狂犬疫苗需求旺盛，工厂早已满产，产能成了核心瓶颈，但疫苗车间不是普通厂房，从建设、验证到通过GMP认证，整个周期往往需要数年，所以我们这次的扩建，不只是为了增加产能，更是希望能达到国际最高标准，为公司未来进军国际市场做好铺垫工作！”
这一番激昂的发言，将工作人员都感染得鼓起掌来，可安语尘却不为所动。
“您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冷静地说，“具体落地时间，预期收益，您可以详细解答么？”
孙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但依旧保持微笑：“这些具体情况，主要由领导层全面把控，我们其他人紧跟领导指挥，尽全力执行到位。”
孙海是副总经理，又是公司元老，是标准意义上的领导层，可他却坚持说自己属于“其他人”，自然不是因为他个性谦虚。
晚宴时，真正属于成圣生物领导层的人，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