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桶里的水覆过手机屏幕，将新消息的每一个字都扭成了小蝌蚪，晃悠得人头昏脑涨——
「段言知：明天一起去成圣生物出差，上午八点在公司楼下集合，切勿迟到！」
*
“昨天你没回我信息，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段言知斜靠着一辆六座商务车，灰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起，露出坚实的小臂肌肉线条，冷眼看着气喘吁吁奔来的安语尘。
安语尘扶着膝盖，脸涨得通红，声音像个漏气的风箱，“抱歉，我……昨晚手机不小心掉厕所里，坏了……晚上因为呃……一些原因，也没睡好……今早第一次坐公交过来，没掐准时间……实在是对不起……呼……呼……”
段言知点点头：“理由还挺多。行了，上车吧。”
他帮安语尘拉开后排车门，车里赫然已经坐了一个人。
正是昨天早上和段言知一起从酒店出来的女人。
女人露出职业微笑，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林惜，是海泰证券的医药行业首席分析师，请多指教。”
安语尘赶忙迎上握手，“您好林总，我以前常看您的报告，向您学习才是。”
她刚要在后排坐下，猛然又意识到什么。
“段总，您和林总坐一起吧，我坐前面副驾就行。”安语尘说着就要从车里出来。
段言知却直接一把拉上了车门，“你就在这坐好。”
安语尘一愣。
这对小情侣，是刻意在工作场合保持距离，还是吵架了在闹别扭？
不过无论哪种，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了。
这一路过去要将近三个钟头，从上海高速一路开到临市，中途还得换轮渡才能上岛，为了不被天气耽搁，自然是尽早出发才好。
段言知在副驾瞥了眼后视镜，冷不丁甩出一句：“你今天怎么又穿了一身麻布袋子，跟出家了似的。好像你刚上大一那会儿就爱这么穿，这么多年还活回去了？”
安语尘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瞧了一眼身旁的林惜——一身修身长裙配细高跟鞋，颈间一条精致项链，点缀得恰到好处。
那这话只能是在说自己了。
她想大骂段言知是个缺德的毒舌，但顾及林惜还在场，只能尽量克制地说：“呵呵，因为我现在境界不一样了。而且大一都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就记不清了。”
段言知登时转头，像看怪物似的看她一眼。
“安语尘，我比你大三届，你上大学第一天还是我带你去食堂吃饭的，算起来也就是八年前，请问哪来的十多年？我看你这数学水平，做不了投资啊。”
安语尘心里咯噔一声。昨晚她没睡好，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不小心算成重生前的年龄了。
“我说的是‘是多年’，不是‘十多年’。”她强撑理直气壮，“你这听力水平，做不了中国人啊。”
“你那声调明明就不对，我看你这口语，你都做不了人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怼个不停，像是又回到大学迎新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林惜突然轻咳了一声，“行了，说点正事吧。”
这才戛然而止。
林惜转向安语尘，微笑问：“小安，咱们这趟去成圣生物调研，你主要关注哪些方面？”
“这公司以前不是小安覆盖的。”段言知像是故意惹林惜生气，又抢答了，“而且她手机坏了晚上没睡好早上又要赶公交，没时间准备问题清单。”
“那覆盖这票的研究员怎么没来？”
“小庄请病假了，我有什么办法？”
“真不巧。如果什么都不懂，调研可就白跑一趟了。”林惜撇了撇嘴，“那我先给小安简单介绍一下吧。”
“成圣生物的主营业务是疫苗，现有产品去年总批签发量将近两千万人次，覆盖全国几乎所有省份……在研产品也很丰富，和某国际药企签署了生物仿制药合作协议，有望切入到更广阔的药品领域……总而言之，公司很有潜力，业绩爆发叠加研发突破，未来有望迎来戴维斯双击。”
安语尘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嗯。成圣生物的在研管线将近20条，不知道他们是真有这么强的研发实力，还是只是骗估值拔升的手段。”
林惜没料到她说话如此直接，哑了一瞬，“……怎么说？”
“他们的疫苗研发从宫颈癌到轮状病毒再到带状疱疹，技术路线差异极大，全球疫苗巨头都不敢说能全都搞定的。不光这样，他们居然还想从疫苗拓展到生物药领域，赛车手突然要去开宇宙飞船，是怎么想的？而且这么庞大的研发体系，研发人员至少得是现在的十倍。所以我很好奇，他们是真的想落地么？”
这话一下把林惜说得不知怎么接了，只好调整了一下表情，说：“安老师很专业。研发方面我也很关注，一会听听公司董秘的介绍吧。”
“嗯，好的。”安语尘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林总，你的项链好漂亮。”
林惜轻抚项链，目光飘向了副驾，说：“谢谢。是别人送的。”
副驾那位像是在赌气，头也没回地说：“林总，你还欠着‘别人’一个解释，不要忘记了。”
林惜的面色更难看了，咬着唇不说话。
安语尘眼神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明白了。
好嘛，原来这俩人不仅是在工作场合保持距离，而且同时还吵架闹别扭了。
段言知手机正好响起，“不好意思，我有个电话会。你们接着聊。”
林惜垂了眼神，偏过头，沉默地看向窗外。
一个多小时后，车开到了码头，排队上船的车辆大多都是运输重卡，几人的商务车夹在其中，像误入巨人堆的小孩，怎么看怎么别扭。
汽笛低沉长鸣，渡船行驶，船头将海面切出一道白色的口子。半小时后船靠岸，车辆一上岛，一路沿途的老街像是倒退回九十年代，低矮的砖房、斑驳的标语，安静而陈旧着。
可一进成圣生物的地界，画风就突然变化了。公司招牌金光锃亮，大理石贴面的楼房，厂区内部更是大到一眼望不到尽头，颇有一种穷国皇宫的感觉。
这里就是成圣生物的老厂区。九十年代时，公司还挂在某国企生物研究所名下，后来赶上改制，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股权操作剥离出来，成为那个年代经典的MBO（管理层收购）案例之一，这之后又经历了新三板的挂牌和摘牌，终于借壳某机械公司，成功登陆了创业板。
公司副总经理孙海亲自带队迎接，他面带微笑，肚皮挺出来，又用黑色皮带束回去，像一尊圆滚滚的小佛。
几人下车，将方才车里的尴尬抛之脑后，与孙海等人热情握手寒暄。
参观路线是标配的，从公司沿革到突出成就，再到愿景文化和员工风采，孙海介绍得熟的不能再熟，点缀的几句俏皮话恰到好处，林惜也分外捧场，气氛简直不能更好。
“我国疫苗行业的潜力巨大，相应的，竞争也异常激烈，不止有国内企业，很多国际巨头也想来分一杯羹。”孙海的语气变得严肃，表情也忧国忧民起来，“我们成圣是中国首批自主研发及销售的疫苗企业，正在代表国内最优秀的一群人，与国际势力做对抗！”
段言知略略点头，林惜则及时奉上了一套熟练的漂亮话，而安语尘一路跟在最后，默不作声。
参观完毕，几人在会议室落座，孙海打开PPT，自豪地继续讲述。
“上一季度，我们的二类苗批签发数量已经跃升全国第一，其中狂犬病疫苗占全市场将近一半份额，遥遥领先其他竞对，是对公司营收贡献最大的单品。”
“太厉害了。”林惜一脸夸张地赞叹，“去年的疫苗事件，很多企业都受影响业绩下滑，只有成圣生物不降反增，证明企业的实力过硬。我们王所长就常跟我说，真正的好企业，不是顺风时跑得快，而是逆风时站得稳。”
孙海眼睛笑成一条缝，瞥了眼段言知，却见他面无表情，甚至好像还有点无聊。
“我可以提问么？”安语尘突然开口。
“啊，可以。您讲。”
“请问公司狂犬疫苗车间技术改造的进展如何了？预期未来将产生多大效益？”
段言知瞥她一眼，倾了倾身，似乎有些兴趣。孙海则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这道超纲的问题，但旋即便笑着回答。
“疫苗厂房的建设要求很高，需要通过GMP认证，所以整体周期很长。现阶段狂犬疫苗需求量很大，产能不足已经成为瓶颈，我们所有人都在拼命努力，尽一切可能加快工期。我们不仅要建成满足GMP高标准的疫苗厂房，甚至是按照国际WHO的标准建造，为未来全面进军国际疫苗市场做好铺垫工作！”
一番激昂的发言，让随队的几名工作人员都不由鼓起掌来。
林惜趁着气氛道：“太好了，我国还没有成功出海的疫苗企业，未来成圣生物将成为全国第一……”
“可您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安语尘打断了林惜，道，“技改目标，落地时间，预期效益等这些问题，您可以更详细地解答么？”
“这些具体内容……”孙海的眼神中闪过不耐，但依旧笑着说，“主要是由领导层进行全面把控，我们其他人紧跟领导层的指挥，尽全力执行到位。”
安语尘挑了下眉，不再追问了。
孙海自股改前就在成圣生物工作，时任副总经理，是标准意义上的公司领导层，可他却仍旧认为自己属于“其他人”，这其中的诡异，自然不是因为他为人谦虚。
晚宴时，真正属于成圣生物领导层的人，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