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也有过同样的晚宴、同样的雷雨,以及同样的异响。
那一次她喝醉了,隐约听见隔壁的动静,却没有插手。
这电闪雷鸣的,听不真切,万一是自己搞错了呢?反正她只是替庄云清出差,做好本分的事就够了,更何况成杰思和谭时明还有工作上的往来,自己就更不应该惹麻烦。
所以她从洗护包里找出耳塞戴上,一觉睡到天亮。
而这一世,她不想再找任何理由不作为了。
即便搞错了又如何,多管闲事又如何?比起真正的伤害来说,明哲保身就是懦夫的同义词。
她随手捞起麻布袋子披上,冲去隔壁敲门,但敲了一阵,无人开门,屋里却安静了。
安语尘更加笃定,里面一定有事发生。
她贴在门缝边,佯装随意地问:“林惜,你有卸妆液吗?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门开了。林惜身上的酒味很重,浴衣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双手抱胸,眼圈发红。
“洗护包里不是有么,况且你也没化妆吧。”她敷衍一句,又要关门。
安语尘用手挡住门,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呢。”林惜的眼神躲闪,习惯性地抚了下颈间的项链。
安语尘立刻注意到林惜的手腕突兀得红了一圈,那是被人强迫拉扯后留下的痕迹。
这样的伤痕,安语尘太熟悉了,因为谭时明在她身上留下过太多次。以前别人问起她时,她也总说自己没事,说着说着,竟真以为那些伤害不值得生气。
于是怒火就这样一点点熄灭,她的心被冰封住,只剩麻木。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神明的话在她脑中骤然响起。
「——你看似不嗔,实则嗔于嗔生,恐怒火而冰封其心。」
她不再有片刻犹豫,拉住林惜的手。
“我以前也总是这样,受了伤害,却还在拼命维系别人的体面,他们只会更加放肆地欺负你。林惜,你不要怕,我帮你一起对付他。”
林惜终于不再忍,声音发颤地说:“他非要……我不敢反抗,他说……他轻易就能毁了我……我好不容易才升职……”
“毁了你?他敢!”安语尘怒喝一声,“段言知!你这渣男,给我滚出来!”
她冲进房间,却在看清床上的人时猛地停住脚步。
躺在那里的竟然是赤裸上身的成杰思。
“……怎么是你?你不是喝醉酒被司机扶走了么?”
“司机不小心走错路,把我带到了这里,你说巧不巧?”成杰思嬉皮笑脸。
安语尘狠狠瞪他,“你这是强奸!”
“强奸?她反抗了么?”成杰思嗤笑,双手悠然地枕在头后,“我和小林是互利互惠,我给她资源,她满足我的需求,要不然王所长凭什么选她一个女的当首席,还特意叫她来敬我酒?”
林惜被这话惊得面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来干嘛,想加入我们?”他继续挑衅地看向安语尘。
安语尘被他恶心得反胃,“你老婆知道你这么脏么?没用的米虫,连自己公司在干嘛都说不明白,离了你妈,你屁都不是!”
成杰思被点中痛处,瞬间炸了,跳起身去抓林惜,“林惜你给我过来,说,你是不是自愿的?”
安语尘将林惜挡在身后,不小心被他推了个趔趄,膝盖撞在方几的边缘,痛得她呲牙,却还是说:“自愿?真是可笑。你先威胁毁了她,再问她是不是自愿,你倒是挺会玩免责声明啊?”
成杰思涨红了眼:“我看在谭时明的面子上不打你,你还真没完了!”
他说着又要冲来,林惜几乎崩溃,拉住安语尘的衣服,“算了,求你们了……算了……”
安语尘怒道:“凭什么算了?骂的就是这个死渣男!”
为什么要忍?
她就是要嗔!
为什么要大事化小?为什么受害者反倒要觉得羞耻?
该羞耻的是他们才对!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一个声音。
“这么热闹,三缺一哪?”
段言知走进来,原本只是在调侃,但一见现场的状况,立刻就明白了,严肃地对安语尘说:“你带她去你房间,这里我来解决。”
成杰思见到体型远比他健壮的段言知,才开始慌了:“段总,大家都是男人,你应该懂——”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摔上。
这一夜,没有人能睡好。
黑暗中,安语尘轻轻拍林惜的背,“没事的,都过去了。”
林惜始终背对着她,没有回应。
羞耻感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林惜喘不过气,甚至动弹不得。
她明明应该感谢安语尘才对,可她心中却升起一丝隐秘的怨。
如果安语尘没有多管闲事,她自己一定也能处理好。
她只需要将成杰思赶出房间,再将这个不堪的秘密烂在心里,就永远不会被别人发现。
尤其不会被段言知发现……
可成杰思身强体壮,即便喝了酒,她依旧不是他的对手,当时已经慌到浑身发抖的她,真的能推开他吗。
整整一晚,她的大脑不受控地一遍一遍回忆那个场景。
第二天,云开天亮,成圣生物新研发总部的剪彩仪式如期举行。
现场热闹非凡,各路媒体和关联人士齐聚一堂,在热烈的掌声中欢迎成杰思登台发言。
“……钟董事长因为工作繁忙,无法亲自来现场,但她要我转达,她向每一位员工致以最崇高的……”
慷慨激昂的演讲点燃了全场氛围,有的小员工甚至都热泪盈眶了。
而安语尘坐在台下,冷眼看着成杰思脸上那粉底都遮不住青眼圈,只觉得荒唐。
她又看向身旁的林惜。
昨晚那个惊慌失措的女人不见了,此时的林惜优雅、淡定,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仪式间隙,她和其他上市公司高管交换名片,就像她原本期待的那样。
荒诞的闹剧如烈日下的泡沫,转瞬即逝,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快意恩仇的决裂,只有权衡利弊之后的体面。
活动进行到一半,段言知带着安语尘离场,林惜下午另有安排,不与他们一道返回。
连续两晚都不消停,安语尘上车没多久便睡着了,一睁眼,车已经停在维方小区门口,而段言知坐她旁边,耐心等她醒来。
她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拉开门下车,段言知也跟着下来。
“段总,谢谢你送我回家,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扔回公司楼下呢。不过你也得感谢我保护你女朋友,否则成杰思就给你戴绿帽子了。你也别多想,她没有做错,以后你们好好相处……”
安语尘刚睡醒还有点懵,想到哪句说哪句,段言知则是愣了一句又一句,忍不住打断:“什么乱七八糟的,林惜和我只是普通朋友。”
安语尘讶然:“……哈?你们那天不是一起从酒店出来么?”
“那是我们一起参加一个药企老板的早餐会,再说了,我自己一个人住,有什么去酒店开房的必要?”
“可……可昨天调研途中你们俩又那样闹别扭,最后你还找她单独谈话,我差点以为是你……”
段言知气极反笑:“我和林惜之间确实有些别扭,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下安语尘尴尬了,立刻结束话题遁逃,“我有事先走了,拜!”
段言知却又拉住她,瞧着这个连门禁都没有的老破小区,眉头皱起,“你从别墅搬出来,住得惯这里么?”
“我从未住得如此舒适过。”安语尘发自内心地微笑,“段总,调研纪要我会尽快发在群里,先走咯。”
段言知点点头,“好好休息,其实纪要不重要。”
她的脚步停下,不满地回过头:“喂,纪要不重要你非拉我出差干嘛,段言知你是不是闲——”
“砰”,车门已经利落地关上。
车辆行驶中,司机问:“老板,还要去别的地方么?”
段言知叹了口气,“往前开吧。”
二十分钟后,他说:“掉头,回刚才的维方小区。”
商务车又停回原点,段言知下车,走进方才安语尘走进的那栋楼。
一层,两层,三层……
他停在五层一扇猪肝色防盗门的门口。
如果没猜错的话,安语尘应该是住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