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起来,上一世也有过同样的夜、同样的雷雨、同样的异响。
那一次,她听见隔壁传来动静,却并不想插手多管。
反正自己只是替庄云清来出个差,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足够了,万一多管闲事,反而可能把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
尤其这还是在成杰思的地盘,她老公可是还求着对方募资呢,自己更应该识相点。
况且现在这电闪雷鸣的,异响混着雨声,听不真切,或许是自己搞错了呢?
所以上一世的她只觉得心烦,摸出洗护包里的耳塞戴上,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而这一世,她不想再找任何理由不作为了。
即便自己猜错了又如何?多管闲事又如何?比起真正的伤害来说,明哲保身就是懦夫的同义词。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随手捞起麻布袋子披上,冲去隔壁敲门。
“咚咚咚。”
连敲好几下,无人开门,屋里的声音却安静了。
安语尘更加笃定,里面一定有事发生。
她贴在门缝边,佯装随意地问:“林惜,你有卸妆液吗?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她孜孜不倦地又敲了一会,门才终于开了。
林惜身上的酒味很重,浴衣松松垮垮的裹在身上,双手抱胸,眼圈发红。
“洗护包里不是有么,况且你也没化妆吧。”她敷衍一句,又要关上门。
安语尘关切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呢。”林惜的眼神躲闪,扯着嘴角笑了笑,习惯性地抚了下颈间的项链。
安语尘立刻注意到她手腕上突兀的红肿一圈,像是被人用力拉扯的痕迹。上午坐车来时明明还没有的。
这种伤痕,她太熟悉了。后来那些年谭时明锁起门来折磨她,每一次都留下相似的痕迹。
以前别人问起她时,她也总是这样回答。
「我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呢。」
她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实际上每个深夜醒来,她都愤怒得恨不得将谭时明杀了。
偏偏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学会忍耐。
妻子是一个家的贤内助,应该帮丈夫分忧,应该顾全大局,怎么可以生气呢?
那句“我没事”说多了,说给别人听,也说给自己听,说着说着,竟真把自己骗过去了。
怒火一点一点熄灭,她再也不会生气,心被冰封住,只剩麻木。
自己终究活出了他们期待的云淡风轻。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神明的话在她脑中骤然响起。
「——你看似不嗔,实则嗔于嗔生,恐怒火而冰封其心。」
她心上厚厚的冰壳,瞬间破碎。
不再有片刻犹豫,她坚定地拉住林惜的手。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也有过相似的经历。以前我为了维护家庭,总是一个人硬撑,但其实这根本没有意义。自己被打肿了脸,却还在拼命维系别人的体面,别人正因此而更加放肆的欺负你。”
林惜终于与她对视,几乎将嘴唇咬破,才颤抖地开口。
“我……我没办法……他非要……我不敢反抗,他说……他轻易就能毁了我……我好不容易才升了职……”
拼命努力换来的升职,此时竟成了被人牵制的软肋,她再也忍不住,无声哭泣起来。
安语尘瞬间火冒三丈,“毁了你?他敢!当自己是什么东西,我最恨男人欺负女人,就算是我老板,也不行!”
她气得推门进去,怒喝一声:“段言知!你这渣男,给我滚出来!”
没想到下一秒,她就傻眼了。
却是成杰思裸着上半身,躺在林惜的床上。
“……怎么是你?你不是喝醉被司机扶走了么?”
“司机不小心走错了路,把我带到这里,巧了这不是?”成杰思一脸赖皮。
安语尘狠狠瞪他,“你这是强奸!”
“强奸?她反抗了么?”成杰思嗤笑,双手悠然地枕在头后,“我和小林是你情我愿,我给她资源,她满足我的需求,多么互利互惠。要不然王所长凭什么选她一个女的当首席,还特意叫她来敬我酒?”
林惜被这话惊得面色煞白,眼泪失控地落下,“王所长……他是这个意思……”
他却只是冷笑一声,挑衅地看向安语尘,“所以你来干嘛,想加入我们?”
安语尘简直被恶心得反胃,“你以为你什么东西?连自己公司在做什么都说不明白,不过就是条没用的米虫罢了,离了你妈,你什么也不是!”
成杰思被点中痛处,瞬间炸了,怒吼着跳起身去抓林惜,“林惜你给我过来,说,你是不是自愿的!”
安语尘被他推了个趔趄,膝盖撞在方几的边缘,痛得呲牙,却还是将林惜护在身后。
“自愿?真是可笑。”安语尘揉着膝盖道,“你先威胁会毁掉别人,再问别人是不是自愿,你倒是挺会玩免责声明啊?”
成杰思涨红了眼:“我看在谭时明的面子上不打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个货色了!”
“我什么货色我不知道,但你可是真色,一天到晚就想着裤裆这点事,就只能在女人身上逞能是吧?”
成杰思暴怒,轮起手就要打人,林惜几乎崩溃,踉跄地挡在中间,“算了,算了,求你们了……算了……”
安语尘却怒嗔:“凭什么算了?骂的就是这个死渣男!”
为什么要忍?
凭什么要忍?
她就是要嗔!
“对于这种仗势欺人的败类,就该骂到死,为什么受害者要大事化小、自我消解?为什么受害者反倒要觉得羞耻?”
“该羞耻的是他们才对!”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一个声音。
“这么热闹,三缺一哪?”
段言知走进来,原本只是调侃,但一见现场气氛如此紧绷,立刻明白了状况。
他对安语尘说:“你带林惜去你房间,这里我来解决。”
“好。”安语尘扶着泣不成声的林惜,临走前补了一句,“段总,到了考验你健身成果的时候了。”
“嗯。”段言知的声音冰冷。
“不是,你要干嘛啊?”成杰思见状有些慌了,“段言知,大家都是男人你应该懂——”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摔上。
这一夜,没有人能睡好。
安语尘知道,当意外突然砸下来时,没人敢说自己能当场做出最明智的应对,否则就没有那么多咬着被角的深夜复盘了。
对于林惜这样的高知女性来说,更是如此。她们要顾及体面,被社会评价捆绑得动弹不得,更难与人撕破脸或硬刚。
而诸如成杰思这种败类,便是利用别人的体面,肆无忌惮地践踏他人尊严。
安语尘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林惜的背,“没事的,都过去了。”
林惜没有回应。
她没有睡着。一位白天体面的精英女性,突然经历这样不堪的事,即便错的不是自己,但总觉得沾上了让人难以洗清的脏污。
羞耻感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沉得她喘不过气,甚至动弹不得。
明明应该感谢安语尘才对,可她心里却升起一丝隐秘的怨。
如果安语尘没有多管闲事,她自己一定也能处理好。
她只需要将成杰思赶出房间,再将这个不堪的秘密烂在心里,就永远不会被别人发现。
尤其是不会被段言知发现……
直到快天亮,她仍然脑子不受控的一遍一遍回忆刚才的场景。
成杰思身强体壮,虽然喝了酒,但自己依旧不是他的对手,当时怕到浑身发抖的她,真能推开他吗?
也许……安语尘说的是对的。
受害者不该觉得羞耻,该羞耻的,是加害者才对。
第二天,暴雨骤停,云开天亮。
成圣生物新研发总部的剪彩仪式如期举行。
现场热闹非凡,研发骨干悉数参加,还有媒体和各路关联人士,将近百人齐聚一堂,甚是隆重。
成杰思登台发言。
“……钟董事长因为工作繁忙,无法亲自来现场,但她要我转达,她向每一位员工致意最崇高的……”
他慷慨激昂的演讲点燃了全场氛围,有的小员工甚至都热泪盈眶了。
安语尘坐在台下,看着成杰思脸上还挂着粉底都遮不住青眼圈,只觉荒唐。
她又看向身旁的林惜。
昨晚那个惊恐抽泣的女人完全消失了,此时她冷静,优雅,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仪式间隙,她和其他上市公司高管寒暄交谈,交换名片,就像她原本期待的那样。
没有快意恩仇,没有老死不相往来,有的只是成年人在社会中必须维持的体面。
昨晚那场荒诞的闹剧,仿佛化作一缕泡沫,被苍白的阳光一照,便瞬间蒸发消失了。
活动到一半时,段言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朝安语尘招招手,示意他们先离场。
“不用等林总么?”她问。
“不用。她和另一家公司的高管聊得不错,待会直接去那边拜访。”
“哦,好的。”
昨晚几乎彻夜未眠,上车没多久,安语尘便睡着了。一睁眼,车已经停在维方小区门口了。
段言知坐她旁边,低头看着手机,耐心等她醒来。
她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拉开门下车,段言知也一起跟下来了。
“段总,谢谢你送我回家,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扔回公司楼下呢。不过你也得感谢我保护你女朋友,否则成杰思就给你戴绿帽子了。你也别往心里去,以后和林总好好相处。”
安语尘刚睡醒还有点懵,想到哪句说哪句。
段言知愣了一句又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林惜和我只是普通朋友。”
“啊?”安语尘一脸讶然,“你们那天早上一起从酒店出来,不是开房是什么?”
段言知被她搞无语了:“那是她和我一起参加一位药企老板的早餐会,你以为是什么?再说我是自己一个人住,有什么开房的必要?”
“可是昨天调研途中你们俩又这样那样,最后你还要找她单独谈话,我以为你俩闹别扭了……差点以为你……”
她咽下“家暴”两个字。男女朋友之间用这词可太不合适了。
段言知快气笑了,“我和林惜之间确实有一些别扭,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安语尘很尴尬,恨不得立刻遁逃,“那我先回去了,我刚搬到这儿,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呢,拜!”
她说着转身就要进小区,段言知却又叫住她。
“等等。你真和谭时明分居了?”他扫了眼这个连门禁都没有的老旧小区,眉头皱起,“这种条件,你能住得惯?”
“我从未住得如此舒适过。”安语尘发自内心地微笑,“调研纪要我会尽快整理好的,今天之内发在群里。先走咯。”
“好好休息吧。”段言知淡淡一笑,“其实,纪要不重要。”
“啊?”安语尘瞬间无语,“纪要不重要你非拉我来出差干嘛,段言知你是不是闲——”
“砰”,没等她说完,车门已经被段言知利落地关上了。
“这人可真是的!”安语尘气鼓鼓地转身离开。
车辆继续行驶,司机问:“段总,还要去别的地方么?”
段言知默了片刻,说:“往前随便开吧。”
“好的。”
二十分钟后,他又说:“掉头吧。”
“这次去哪?”
“回刚才的维方小区门口。”
商务车绕了一圈,又停回了原点。段言知下车,走进方才安语尘走进的那栋楼。
一层,两层,三层。
他停在五层的一扇猪肝色防盗门的门口。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安语尘应该是住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