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京城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来临。
赵祁自认为时机已完全成熟。
他拿出早已伪造好的由“先帝”亲笔书写的传位诏书,以“遵奉遗诏,拨乱反正”为名,悍然发动了宫变。
他所笼络的京城卫所的兵马涌向皇宫。
他要赶在小太子登基之前控制整个宫城,将皇后、小太子以及所有太子党羽,一网打尽,彻底“清君侧”。
他骑在马上,着一身亲王正装,意气风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龙袍,君临天下的模样。
他踏入太和殿的那一刻,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他以为自己将看到的,是跪地求饶的皇后,和瑟瑟发抖的小太子。
然而,大殿之内,等待他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本该“驾崩”的皇帝竟还好端端地坐在龙椅之侧的软榻上。
不少朝中重臣都在,皇上的神色很清明,丝毫看不出病态和憔悴,一双眼正冷冷地看着他。
而在皇帝身侧站着的,正是他以为早已被自己架空的,陆铮!
那么陆铮所率领着一众苍麟卫精锐,自然也身着甲胄,列阵以待了?
赵祁不是没有想过一切可能是个圈套。
但他对自己的魅力,对自己许诺的皇后之位,有着绝对的自信。
没有宋潇最后给他传递的消息,他还不敢来呢,有宋潇这个消息,他只以为万无一失了。
“赵祁,”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疲惫,“你,可知罪?”
赵祁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宫门之外。
他带来了数十万兵马,而且,还有北燕这张底牌在!
怕什么呢?
可宫门外,并没有传来他预想中的厮杀声。
那里,早已被陆铮暗中调换成京畿大营的兵马。
他那些党羽此刻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在看到陆铮亮出虎符时,几乎没有丝毫抵抗,便缴械投降。
一场看似声势浩大的逼宫之乱,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便被彻底平息。
赵祁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
“拿下!”陆铮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太和殿。
苍麟卫上前,将失魂落魄的赵祁死死按跪在地。
他被秘密押入天牢,等待他的将是谋反叛国的死罪。
这一朝皇帝本就是回光返照,三日后,皇帝终是没能熬过去,撒手人寰。
小太子在陆铮和一众辅政大臣的扶持下,顺利登基,改元“永安”。皇后陆芳宜成为了新一任的皇太后。
一切尘埃落定。
天牢,京城最阴暗潮湿的地方第一,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发霉的气味。
赵祁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昔日里因为装残也没怎么风光过的宁王殿下,此刻穿着一身囚服,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润风采。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当赵祁看清来人,他那双失了神采的眼睛里爆发出一阵惊人的亮光,带着无尽的怨毒与疯狂瞪着来人。
“宋潇……陆铮……”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名字。
宋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旁的陆铮,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很自然地站到了宋潇身前,将她与赵祁之间,隔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赵祁看着他们,看着陆铮那下意识的保护动作,看着宋潇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没输!宋潇,你那点计谋根本不够看!”
他仰着头,笑声凄厉,笑够了才再次看向宋潇,“等着吧,北燕很快就会让你们两个人死无葬身之地的。”
宋潇开口问道:“赵祁,为何从一开始,你便要如此处心积虑地,置我于死地?”
她问的不是这一世的争斗,而是更早,早到连宋潇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过去。
那难道不是与赵祁的初遇吗?
前世,她为他呕心沥血,为他押上整个家族,换来的却是那般惨烈的结局。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赵祁作为帝王的凉薄与猜忌。
可如今看着赵祁眼中那份不似作伪,仿佛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恨意,她忽然意识到,或许,一切的源头,比她想象的更早。
赵祁眼中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
“你不记得了,你当然不记得了。你被英国公和安阳侯宠着、肆无忌惮地长大,怎么会记得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呢?”
他的声音变得幽远,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切的回忆。
“我母妃失宠,被打入冷宫,我那时不过是个连太监都敢随意欺凌的皇子。只有红杏,只有她,会偷偷给我留半块点心,会在我被人打骂后,笨拙地为我擦药。”
“十三岁那年,我好不容易攒够了银子,打通了宫里的关系,想带她一起离开那吃人的地方。”
“就在出宫前一日是宫中大宴,红杏正带着偷来要给我的点心,你想抢那个点心,所以就伸出手那么轻轻推了她一把,也不顾她掉进池里,一个贱婢的命而已,谁在乎呢?可是,那水,那么冷……”
赵祁的声音颤抖起来,眼中那份深埋的痛苦,再也无法掩饰。
“宋潇,那时的你,一定只是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吧,说不定还在叱骂,左不过是淹死一个不长眼的,就算闹大了英国公也会尽力保全你,然后你带着下人,扬长而去,对吗?”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也尝尝那种滋味,那种眼睁睁看着最珍视的东西被毁掉,却无能为力的滋味。我要把你捧到最高的地方,再让你狠狠地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命运同我开了荒诞的玩笑,你说你喜欢我,也是你因为你,我才发现你的庶妹宋萱萱长得竟与红杏有七分相似……可惜我拼尽全力仍没能斗过你,不过,你这辈子也别想再找到你的庶妹了!”
宋潇怔怔地听着。
红杏是谁?她根本就见也没见过。
两世这么多的宫宴,仔细回忆起来,似乎确有一个宫女落水引起过她的情绪波动。
但那个失手推了宫女下水的人,是她的好姨母,林音儿。
当时林音儿刚嫁入侯府不久,为了讨好她,处处迎合。
是林音儿看到她很想吃那个糕点,但是那个小宫女执意不给,所以她便作罢。
当时她也疑惑,因为过了没多久林音儿就把那盘糕点给已经走入御花园的她拿来了。
可她还没吃,林音儿就脸色惨白告诫她,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要认。
现在想来,恐怕是林音儿推了红杏,又遇到了赵祁,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她身上。
那时的她只记得父亲宋昭来质问自己见没见什么宫女的事,不等她答,林音儿就哭着对闻讯赶来的宋昭说,是潇潇不懂事,但潇潇还小,不宜闹大。
而她,年幼的宋潇,被吓懵了,根本不知道如何辩解,只记得父亲那失望又厌恶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场让她背负了两辈子血海深仇的背叛,源头,竟是如此荒唐可笑的一场误会。
她以为的倾心相付,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报复。
宋潇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放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陆铮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