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侯府教不出你这样的人,你舅舅的国公府,只怕也未必能教得出。”
陆铮的声音低沉沙哑,他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宋潇迎上他深邃的视线,神色未变,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但在宁王身边的九天楼待上不止五年,可以。”
陆铮的脚步顿了一下。
九天楼。
赵祁娶她居然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完美的傀儡,替他背负九天楼那些见不得光的罪孽。
难怪。
难怪她对赵祁的每一步图谋都了如指掌,甚至还能预判其软肋与后手。
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你的敌人。
而她,曾是离那个敌人最近的人,也是……最惨痛的牺牲品。
陆铮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墨色。他不再追问她的过往。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无需刨根问底,点到即止便已足够。
“计划过于冒险。”
他指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粮道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富贵险中求,权势也是。”
宋潇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求稳,便只能等死。赵祁借瘸腿做伪装,一直暗中部署,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
她这些计划看似疯狂,不留后路,却恰恰破开了眼下的困局。
不按常理,不讲章法,于不可能处,方可求得那一击毙命的机会。
“人心似水,民动如烟,京中舆论可没那么简单,你届时打算如何掌控?”陆铮问了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出口,便代表着他已经开始认真思考她全盘计划的可行性。
宋潇的唇边,终于泛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世子忘了,我最擅长的,本就是玩弄人心。”
“到时你只需配合我,从北境递一个消息回来,就说北境大捷,但定北侯世子陆铮,为救同袍,不幸身受重伤,断了右臂,生死难料。”
陆铮周身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瞬间凛冽起来。
他没说话,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示敌以弱?”他沉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不,”宋潇缓缓摇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墨色翻涌,全是密不透风的算计与冷光,“是递刀子。”
她嗓音沉静,却无端让人背脊生寒。
“第一把,递给朝中那些早就看你不顺眼的文官。一介武夫少年得志,功高盖主,这些罪名他们早就想安在你头上了。一封重伤的捷报,足以让他们抓到把柄,弹劾你冒进贪功,以至自毁长城。”
“第二把,递给龙椅上那位。他会比任何人都在意,你是否已经脱离掌控。他会猜忌,你会不会借着军功动了别的心思。你的重伤,既能让他暂时安心,也能让他对你的戒备达到顶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把,”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她身上的冷香混着一丝血腥气,钻入陆铮的鼻息。
“递给宁王赵祁。”
宋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他会以为,他最大的对头,以你为首的太子党,已经不足为惧。这份轻敌,会让他彻底放松警惕,甚至会迫不及待地出手,来试探你这个定北侯世子,是否真的成了废人。”
宋潇抬眼,直视着陆铮深不见底的瞳孔,那里面仿佛藏着万丈深渊。
“他一动,就会露出破绽。而我要的,就是他主动露出的,致命的破绽。”
陆铮看着她,一言不发。
这个女人,简直是个疯子。她不仅要算计宁王赵祁,连多疑的皇帝和朝堂上那帮老狐狸,甚至是他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盟友,都被她清清楚楚地算计在内,成了她计划中推动棋局的一环。每一步,都踩在人心的弱点上。
他本该愤怒,本该斥责她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可此刻,他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要让他战栗的兴奋。
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陆铮并未就此应下。
他眼神一沉,蓦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僻静院落的屋内走去。
他没说让她跟上,但宋潇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走进禅房。
屋内的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禅案,两个软垫。
陆铮走到禅案后,撩起衣袍,在主位的软垫上坐下,玄色衣袍的下摆在地上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
他抬手,遥遥一指对面的软垫,示意宋潇坐。随即,他提起桌上的陶壶,为彼此倒上了两杯尚有余温的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泠的水声。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宽大的禅案。
案上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堪堪照亮一隅,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极长,彼此纠缠,又泾渭分明。
“定北军的粮草,为何要避开云州线?”陆铮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全是公事公办的冷硬和问询。
这是一个极其内行的问题。
云州线是通往北境最快最名正言顺的官家粮道,沿途驿站完备,本该是首选。绕开云州,其中必有蹊跷。
此事乃军中机密,若非接触粮草调度的核心将领,绝无可能知晓。
他这是在考她。
宋潇端坐着,姿态从容,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因为云州送去的军粮,三成是掺了沙的陈米,长途运输,未到北境便已霉变。而押运官是户部侍郎王显王大人的外甥,每年从中贪墨的银两,足够在京中起一座尚书府。”
陆铮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茶汤在杯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如同他此刻的心湖。
此事他也是上月才收到北境心腹的密报,正打算回京后亲自彻查,却不想,被一个养在深闺的侯府嫡女,如此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
他眸色愈发深沉,继续发难:“西境三关,若羌人来犯,该从何处破局?”
这个问题愈发刁钻,几乎是直指西境边防军务的核心战略。这已不是情报,而是帅才的判断。
宋潇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羌人不会强攻三关。三关易守难攻,他们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