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开春,他们会用一万两黄金买通沙州刺史,伪装成商队从沙州入境,绕到后方,取防备最松懈的鹰愁涧,断我军的后路。”
陆铮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鹰愁涧……
他脑海中,一幕模糊而血腥的画面一闪而过。
那是他梦魇中最痛的一幕。
鹰愁涧莫名失守,粮道被断,西境战事功亏一篑,他麾下一员他亲手提拔的猛将,因断粮被围,最终血溅黄沙。
原来……症结在此。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烛火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在寂静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噼啪”轻响,将陆铮从那段痛苦的回忆中惊醒。
他终于不再发问。
他换了一种姿态,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案上。那是一种将对方纳入自己领地的强势姿态,却也是一种愿意倾听的、平等的姿态。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考官,而是一个合作者,在审视这份疯狂计划的可行性。
“陆世子大可放心,”宋潇知道,她已经赢得了他的信任,“蛇打七寸,宁王的七寸,不是他手中那个见不得光的情报组织九天楼,也不是朝中的党羽,是钱。”
“他豢养私兵,结交朝臣,收买人心,每一样都需要海量的金钱支撑。而他的钱袋子要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便要靠着垄断江南盐引的安阳侯,也就是……我爹。”
听到此处,陆铮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
“你要我对安阳侯府下手?”
对自己的父亲下手?这个女人,到底有多狠?
宋潇摇了摇头,眼底的寒意更甚,仿佛能将人冻结。
“不,我要你……捧杀它。”
“赌坊,私矿,再到通过漕运偷运的违禁品,安阳侯府内所有见不得光的产业和账目,我都会一一送到你手上,还有几个关键管事私下里的癖好和死穴,我都需要你的人来推波助澜,让他们把生意做得更大,把罪证留得更多。”
“安阳侯府一倒,宁王必然警觉。”陆铮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
宋潇的思路滴水不漏,仿佛早已在脑中推演过千百遍,“所以不能让他倒得太快。”
“我会说服我父亲,将侯府更多的产业与宁王挂钩,让他深陷其中,当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安阳侯府这艘大船上时,我们再凿穿船底。”
她看着陆铮,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届时,安阳侯府这艘破船沉没,会把他,连同他所有的野心和党羽,一同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铮抬起头,这一次,他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地打量这个女子。
她静静地坐在烛光里,面容沉静如水,可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眸子里,燃烧着的是来自地狱的业火,足以焚尽一切。
良久,陆铮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他目光落在了她白皙脖颈上那道细微的伤口上,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宋潇接过,指尖无意触碰到他的大掌,一触即分。
她用手帕轻轻按住伤口处,鲜红的血色迅速在丝帕上洇开,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因为你是谢家与陆家实际的当权者,战功赫赫,威名在外。”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灼灼,“你是一把能摆在明面上,光明正大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刀。”
“而我,”她指了指自己,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在暗处,为这把刀扫清所有看不见的障碍,递上最好用的情报。”
他在明,她在暗。
他为利刃,负责在朝堂之上冲锋陷阵,将宁王赵祁的所有火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她为执刀人,负责在阴影之中运筹帷幄,为他拔除那些看不见的毒钉。
宋潇放下手帕,那朵血梅触目惊心。
“陆世子,我的诚意给完了。现在,该谈谈你的了。”
“好。”
陆铮从喉咙里,沉沉地吐出这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承诺,亦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
可这一个“好”字,便是他对眼前这唯一的盟友,许下的最重诺言。
宋潇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脊背,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松懈下来。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轻轻舒了一口气。
成了。
这一步棋,是她两世为人,行得最险,亦是最关键的一步。
陆铮拿起宋潇放在桌上的那份计划,又取来狼毫笔,蘸了朱砂,在上面添了几个名字,又用笔锋划掉了两处步骤,改得更为迅捷和隐秘。
他补充的,是所有可以动用的暗线和力量,能让整个计划的执行变得像一把插入敌人心脏的无声匕首。
宋潇看着他落笔,看着那一个个她前世只在邸报上见过的名字被圈点出来,心中最后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沉沉落了地。
这条通往地狱的复仇之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陆铮放下笔,将修改好的计划推回到她面前。
“明日,我会派人去查云州粮道。”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心照不宣的行动。
话音落,陆铮抬手,取出一张被画得纵横交错的京城防卫图。
他修长的手指在图上的一点轻轻敲了敲,那地方,是城南粮仓。
“你的第一步,从截断宁王的兵粮补给开始,很大胆。”
他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宋潇脸上,“但是会失败。”
宋潇的心,蓦地一沉。
她顺着他指尖点着的位置看去,“世子觉得,我的人手不够?”
“不是人手。”
陆铮的手指从粮仓移开,划向了西山大营的方向。
“你打算策反西山大营的副将周冀,让他以演武为名,拖住宁王买通的苍麟卫。”
他抬眼看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
“周冀此人,看似与宁王府素无往来,油盐不进。实则,他唯一的妹妹,三年前便被赵祁送入宫中,如今已是小有位份的荣贵人。”
宋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件事,她前世今生,闻所未闻!
前世她被囚于方寸之地饱受五年折磨,自以为听尽了府中和京城所有的秘闻,却不知赵祁竟将暗线埋得如此之深,如此不动声色。
若她真的启用了周冀……
那后果,根本不是截粮失败那么简单。而是将自己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手,悉数打包,亲手送入赵祁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里。
她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黏腻地贴在衣衫上,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