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里。”
陆铮的手指没有停,又移到了舆图的另一端,点在了通往北境的官道上,那里是朝廷军备运输的必经之路。
“你想扳倒户部侍郎王显,扶正清流张维清,再借他之手,以勘验军备为由,将一批有问题的火器送往宁王在北方的私军手中,待战时引爆,给他造成混乱。”
“张侍郎为人刚正,两袖清风,是圣上都赞许过的纯臣,他绝不会……”宋潇下意识地反驳。这是她整个计划里,自认为最有把握的一环。
张维清那样的人,平生最恨的便是结党营私和贪墨舞弊,只要稍加引导,让他知晓宁王的狼子野心,他必然会为了家国大义,助她一臂之力。
“他本人确实不会。”
陆铮打断了她,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的目光落在宋潇骤然收紧的瞳孔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
“可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上个月在宝源赌坊,输了三万两白银。赌坊的东家,是赵祁的门客。”
“三万两,足够买下张维清一辈子的清名,也足够买下你所有部署的性命。”
一桩,又一桩。
每一件,都足以让她全盘崩溃,万劫不复。
宋潇以为自己洞悉了棋盘上所有人的弱点,却发现,陆铮看得比她更深,更透。
她那些基于前世记忆的筹谋,在陆铮这种从尸山血海和人心诡诈中淬炼出的洞察力面前,脆弱不堪。
她没有感到羞恼,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在绝对的危险面前不值一提。此刻,涌上心头的,反而是一种冰冷彻骨的清醒。
她重生归来,也并非无所不能。
这世上,真的有另一双眼睛,能看穿她看不穿的迷雾。
“多谢世子指点。”
宋潇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缓缓站起身,对着陆铮,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裙裾在地上铺陈开来。
“是我疏漏了。”
这一拜,是真心实意,为自己那些险些被她带入死地的下属,也为自己这条险些又踏入深渊的命。
陆铮端坐不动,坦然受了她这一礼。
他要的不是她的感激,而是她的态度。能坦然承认自己错误的盟友,远比刚愎自用的要可靠得多。
他看着重新坐下的宋潇,她面上已无先前的自信满满,那双过于清亮的眸子褪去了浮躁的火气,沉淀下来,像一口幽深的古井。
很好。
“周冀不能用,但西山大营的兵必须拖住。”
陆铮的手指重新回到舆图上,这一次,不再是审视,而是谋划。他的指尖在图上轻轻一点,点在了周冀的上司,都指挥使陈谦的名字上。
“陈谦是个武痴。下个月是他五十岁整寿,我会以切磋武艺为名,送上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再请君入瓮,让他亲自带兵‘演武’。届时,他兴致一起,周冀拦不住。”
一句话,如拨云见日。
宋潇的思路被瞬间点亮。绕过暗桩,直接策动他的上级。
“至于张维清……”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既然他儿子有把柄在赵祁手上,我们便不能再碰他。但有问题的火器,还是一定要送出去。”
她看向陆铮,思维飞速运转,已然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此事,或可请动工部虞衡司的刘主事。此人贪财,却也胆小。只要给他足够的银钱,再让他以为这只是军备采买中常见的以次充好、克扣油水的勾当,他必然会做。”
“刘主事有个外室,安置在城西的柳叶巷。”陆铮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闲聊家常。
宋潇彻底明白了。
陆铮拥有的,是一张比她更为细密更为深入骨髓的情报网。
她看到的是朝堂的格局,是高台之上的人物轮廓和人心。
而他看到的是组成这格局的每一个人,他们最隐秘的欲望和最致命的软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原先的计划敲碎又重新拼接。
那些致命的漏洞被一一补上,危险的棋子被剔除,换上了更为稳妥隐蔽的。
不知过了多久,案上的烛火渐渐燃尽,最后一滴烛泪顺着烛身滑落,灯芯在黑暗中“滋”地一声,彻底熄灭。
屋内陷入昏暗。
宋潇抬眼,看向桌案对面那张冷峻的脸。
夕阳的余晖透过未关严实的门扉斜斜照进来,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为他过分冷峻的容颜添上了一抹暖意。
她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激赏,一种于万千人中,终于找到同类的笃定。
“世子的大恩,宋潇铭记。”宋潇不是拖泥带水之人,话毕便起了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并关严了门。
“等等。”
陆铮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紧闭的窗户,风裹挟着凉意灌了进来。他回头叫住了她。
这股风自敞开的窗牖灌入,带着三分春日的微凉,顷刻间便将室内沉闷的空气与烛火燃尽后那丝若有若无的焦味,一并吹得干干净净。
陆铮逆着光,重新点燃烛火,身形轮廓被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边缘,显得愈发高大,压迫感十足。
然后,他从窗户跃出来靠近她,声音没什么温度,平铺直叙落在宋潇耳边。
“养好身体。”
宋潇抬眸,恰好对上他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眸子。
“明日,我会让人送些上好的伤药给你。”他习惯性俯视着她的姿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倨傲。
“多谢。”宋潇并未推辞。
她甚至连客套的谦词都懒得说。毕竟,她脖颈上那道火辣辣的伤口,可全然拜眼前这位定北侯世子所赐。这药,她受得心安理得。
陆铮的目光在她颈间一扫而过,随即薄唇轻启,丢下四个字,如金石落地。
“宋潇,盟约成立。”
话音未落,他忽然向前逼近一步。
一股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常年游走于沙场刀尖,独属于他带着淡淡血腥气的煞气,混合着他身高的绝对压迫感将宋潇牢牢笼罩。
她的世界,仿佛瞬间只剩下他投下的阴影,和他身上那股冷冽的、仿佛能浸入骨髓的气息。
“记住,我能保你,就能杀你。”
他靠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好似情人间呢喃的耳语,“若有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