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一声尖锐的鸣响,剑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架在了宋潇的脖颈处,比昨夜更重,向皮肉里陷了半分。
一缕血线,顺着冰冷的剑刃缓缓沁出,蜿蜒而下。
宋潇疼得蹙紧了眉,却连一声抽气也无,只是盯着他看。
周勤。
这个名字,是陆铮埋在黄泉路上,永世不能提及的痛。
是他一手提拔的副将,是他能将后背全然托付的兄弟,最后,却也是那个想要亲手给他递上黄泉帖的人。
这件事,除了他和赵祁,以及化为灰烬的周勤,再无第四人知晓。
然而这个阴狠至极的主意其实是前世一心一意辅佐赵祁的宋潇所出。
陆铮昨夜离开安阳侯府后,派遣属下前去调查张谦后,小憩的那一会儿便做了这样的梦。
梦里的宋潇为了帮助赵祁登基,各种费尽心机的出谋划策,其中就包括这个计策。
不得不说,本来他还不愿相信梦境里宋潇能想出什么歹毒计策,可今日她所提的图纸之计却让他不得不信。
相国寺后山的风呜咽着穿过凋敝的林梢。
“后来,周勤全家,包括他那刚满周岁的幼子,尽数葬身火海,对外宣称,意外走水。”
宋潇迎着陆铮冰冷凛冽的视线,从怀中摸出一叠宣纸,那动作,没有半分因他周身杀气而起的颤抖。
“这个计策也是我梦中赵祁所为,不过,是我为他想的。你看看这个。”
她将那叠纸递了过去。
陆铮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纸张。
他垂下眼帘展开了第一页。
起初,那眼神是漫不经心的。
身为定北侯世子,他见过的阴谋诡计如过江之鲫,一个深闺女子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来?
可不过几行字入目,他周身杀意便如潮水般寸寸收敛。
他甚至收起了剑,仔细品读起来。
宣纸上,是一手娟秀却笔锋锐利的簪花小楷,字字风骨。
入眼的第一行,便是“林音儿”三个字。
旁边用朱砂小字批注,详述了如何利用国公府庶女林音儿与吏部侍郎家那个不成器的庶子的私情,只待坐实证据,再借一场赏花宴,将此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爆。
此计一石二鸟,既能让林音儿那位工于心计的继母多年经营的贤惠名声扫地,又能顺势让安阳侯府与吏部侍郎家结下死仇,为后续行事铺路。
往下,是她那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头脑简单的好庶妹宋萱萱。
计策更是阴毒,字字句句都直指其虚荣爱妒的品性要害,计划环环相扣,引诱其与人争风吃醋到宫宴上算计别人并暴露,最终要让其在京中贵女圈里彻底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这些内宅妇人的阴私手腕,狠辣刁钻。
若是寻常,陆铮只会不屑一顾。
可他越往下看,握着纸张的手指便不自觉地一寸寸收紧。
纸上的笔迹,已从闺阁争斗,悄然转向了朝堂风云。
户部尚书张敬德侵吞的十五万两修河款的真实账目,竟藏于其外室宅邸的一处佛堂暗格之内,连暗格的开启方式都写得明明白白。
工部去年上报的西山水利工程,实则是为宁王私下修建的别院。
所耗钱款的真实去向、经手的官员名录、伪造的账目副本……全部一清二楚。
还有三皇子,也就是肃王赵慷暗中受江南盐商资助,私相授受的隐秘事都……
一桩桩,一件件,都罗列其上,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寒。
这些事有些是他“梦”里听闻过的惊天大案,有些,则是他身为定北侯世子,动用所有关系网,也只能窥得一鳞半爪的朝堂机密。
可在这薄薄几页纸上,它们成了一件件可以利用的兵刃。
每一件兵刃旁边,都用朱笔标注着它的要害,以及挥动它的最佳时机。
从如何动用江南盐引,借由一场不大不小的盐税风波,彻底切断宁王在南边最大的钱袋子,到如何利用京中几位以清流自居的言官,借一场春日文会造势,将矛头引向肃王。
从煽动西北边境饿得发疯的流民,制造一场看似意外,仅仅小范围的骚乱,将宁王兵力牢牢牵制在边境,使其无法轻易抽身回京。
再到……策反宁王麾下一名看似毫不起眼,却掌握着兵符调动文书的副将。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上面,竟是宁王赵祁在苍麟卫与西山大营中的人事部署。
其中指出的几个看似毫不起眼,与宁王府全无瓜葛的副将都尉,却正是赵祁埋得最深的棋子。
这些人直到赵祁拥兵举事的那一刻才猝然露出獠牙,给了朝廷致命一击!
纸张的末尾,还提出了一个切断宁王私铸兵甲所需精铁来源的法子。其运送路径、沿途关卡、接头暗号、买通的官员名录,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详尽到可怕。
这……
这绝不是一个深闺女子的见识,更不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能解释的。
这是一份足以掀翻朝廷半壁江山的……复仇筹谋。
这个女人,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无论你我梦中所经历的是黄粱一梦,还是真正发生过的,有一点不会变。”
宋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盘,“宁王赵祁,是你我共同的敌人。而我们要做的事,是阻止‘梦中’的一切再度重演。”
陆铮的呼吸沉了些许。
他的视线继续往下。
当看到那一行关于“北境粮道,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时,他捏着纸张的指节骤然收紧。
那几页薄薄的宣纸,被他瞬间捏出了几道清晰至死的褶皱。
此计凶险至极,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可若能成……便能一劳永逸,彻底断了赵祁来年开春,借着北上之名染指兵权的所有念想。
这手笔,大胆,狠辣,歹毒得令人心头发寒。
他终于看完了最后一行字。
偌大的相国寺后山陷入一种奇异的死寂,连呜咽的风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听不见了。
陆铮没有立刻出声。
他只是将那几页写满滔天阴谋的纸,缓缓对折,再对折,收入怀中,动作沉稳如山,看不出半分情绪,不久前那几乎要死几个人才能消散的杀伐之气,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重新落在了面前的宋潇身上。
她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娇小,在萧瑟凉风中仿佛一折就断,却偏生脊背挺得笔直。
她既不开口催促,也不流露半分怯意,那双漆黑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他,仿佛笃定了他一定会认同她所有疯狂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