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缓缓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带着一股涩意,也让她那颗因方才的对峙而纷乱狂跳的心,彻底平复下来。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心思深沉得多,也危险得多。
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她别无选择。
脖颈上那道被利刃划开的血痕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那不是威胁,是警告。
陆铮这个男人,和前世传闻中的一样,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骨子里都透着血腥气。
夜风从半开的窗牖卷入,拂起宋潇月白色的裙角,带来刺骨的凉意。
前世她也曾与虎谋皮,那只虎叫赵祁,披着一张温润如玉的君子皮,内里却是腐烂生蛆的豺狼。他将她的骨血啃食殆尽,让她死得那样难堪,那样不甘。
这一世,她选了另一只虎。
至少陆铮这只虎,从不屑于伪装自己的獠牙。
她走到妆台前,借着昏暗摇曳的烛光,看清了镜中那张尚带几分稚气的脸,也看清了脖颈上那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血痕。
这点痛,比起被赵祁亲手扼断喉骨,连呼吸都求不得的窒息,又算得了什么?
她转身打来一盆冷水,用帕子浸湿后仔细清洗了脸和脖子,又换下那身被冷汗浸透的衣物。
她转身打来一盆冷水,仔细清洗了脸和脖子,又换下那身被冷汗浸透的衣物,将一切收拾得天衣无缝,仿佛那个踏月而来的男人,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陆铮是她目前唯一的破局之法。
赵祁是他们共同的敌人,这一点,不会因为彼此的身份而有任何改变。
今夜,她终于在这盘前世的死棋中,落下了一枚属于自己的带着生机的活子。
她抬手覆上双眼,掌心一片滚烫。
放下双手,她看着自己那双干净完好的指甲,唇边终于露出了真实而快意的笑。
重活一世,真好。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贴身丫鬟白桃端着盥洗用具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已经梳妆整齐,正临窗静坐的宋潇。
她家这位小姐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样怯懦忧郁,眉眼间尽是沉静和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冽。
“小姐,您醒得真早。”白桃将铜盆放下,有些不安地小声说。
宋潇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清晨的沙哑。
“让苏嬷嬷准备一下,我们下午同去大相国寺。”
……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青烟袅袅,梵音阵阵,即便不是初一十五,亦是人来人往。
宋潇一身素净的湖蓝色衣裙,仅在发间簪了支通透的白玉钗,领着丫鬟白桃,避开正殿喧嚣的人流,径直往后山禅院走去。
她此行并非为了拜佛,而是为了见陆铮。
“小姐,咱们真的要去找定北侯世子?”
白桃全然不知宋潇心中所想,她自幼在国公府长大,此刻跟在后面,一张小脸紧张得发白,声音都在发抖。
“传闻都说他、他……长得凶神恶煞,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阎王,看人一眼魂儿都能吓飞了。”
宋潇脚步未停,唇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活阎王?
倒也贴切。
她想起昨夜陆铮那张极具攻击性的容颜,和他毫不留情划破她脖颈的狠厉,深感这词用得恰如其分。
前世她死前,曾听闻这位战神世子在北境边疆,身中万箭穿心而死,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未能寻回。这样的人,又怎会是善类。
可如今她要对付的赵祁,是比活阎王更可怕、更会伪装的恶鬼,不得不驱虎吞狼。
后山竹林幽静,一条石子铺就的小径蜿蜒而上。
小径的尽头是一处僻静的院落,陆铮既已与她约好,今日必定会在此静修。
还未走近,便听得“铮”的一声,似是刀剑入鞘的声音,沉闷而肃杀,惊得林中飞鸟扑簌而起。
宋潇示意白桃在竹林外等候,自己提步走了过去。
院中,陆铮刚练完剑,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冠束起,侧脸线条冷硬,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滑落。
他正用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那双眸子比剑锋还要冷冽,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眼皮都未抬,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寻常女子怕是早已腿软。
宋潇却站定了,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这才多久,世子就忘了我是谁?”
陆铮擦拭剑鞘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眼看向她。
初见时,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血与水糊了满脸,他并未仔细看。
昨夜相见,光线太过昏暗,只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直到此刻天光大亮,他才发觉眼前的女子竟生得这般倾国倾城的模样,面容清丽,不施粉黛,却已是惊心动魄的美,唯独那双沉静的眼眸,透着一股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锐利与凉薄。
“下个月初一,皇帝寿辰,赵祁会以狩猎为名在西山设伏,截杀兵部押送往北境的一批军械图纸,再嫁祸给三皇子,也就是肃王赵慷。”
宋潇懒得寒暄,一开口便直入主题,“届时肃王赵慷失势,北境前线也将因图纸延误而陷入危机。”
陆铮将长剑稳稳放置在身侧的石桌上,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这件事,是他刚刚通过秘密渠道得知的绝密情报,正准备部署应对。她是如何知道的?并且说得如此详尽,分毫不差。
难不成……这真是她那个所谓的“预知梦”中所发生过的事?
陆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锁着她,像鹰隼盯住了猎物,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半晌,他扯了下唇角,似笑非笑:“哦?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将计就计。”宋潇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就是把赵祁的人手,连同他截获的图纸,一并‘送’到另一拨人的手里。”
“谁?”
“御史台,李御史。”
宋潇一字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赵祁不是想嫁祸吗?我们就帮他一把,只不过,这对象得换一换。比如……深受皇恩,却在暗中为宁王输送钱财的户部侍郎,王大人。”
陆铮的眸光蓦地一闪。
这手借力打力,移花接木,玩得不可谓不狠。
御史台那帮人是出了名的疯狗,一旦咬住,绝不松口。
王侍郎那可是是宁王母妃的表亲,是赵祁重要的钱袋子,若他被当场人赃并获,会断了赵祁的一条最为重要的财路。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拿起那柄长剑,只留给她一个冷硬如铁的背影。
“图纸的事,我会处理。但是事成之后,我不想再看到你。”
这是要……过河拆桥?拒绝昨夜她提出的合作了?
宋潇心头一紧,有些不解。
刘承之死,她前世在九天楼的档案里看过,就是张谦为顺利敛财,转投赵祁一党,亲手弄出的投名状。
真相只要从张谦媳妇开设的药铺随便一查便知,他行事并不干净利落,留下了不少马脚。
难道是他仍旧不信她所言?或者说……他真的做了那个预知梦,梦到了什么前世她做过的事情?
宋潇虽然觉得这念头荒谬至极,可想起那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又觉得并非全无可能。
她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索性心一横,自爆道:
“那年秋,你大破北狄,班师回朝。”
“庆功宴设于含元殿,天子亲迎,百官作陪,何等风光。”
“那杯御赐的毒酒,是赵祁借你副将周勤之手,亲自递到你唇边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
陆铮那柄刚刚入鞘的长剑,倏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