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的风刮过,刀锋上的冷光一寸寸远离宋潇。
“下次我会换个地方。”
陆铮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将那柄吻上宋潇颈脉的短刀收回鞘中,面无表情。
宋潇:“……”
这人是听不懂玩笑话,还是在认真地跟她探讨下一次动手的部位?
她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楚。
看着陆铮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她忽然觉得,跟这个男人合作,或许比对付赵祁还要考验心性。
“铛”的一声轻响,刀刃与鞘口相合,严丝合缝。
风似乎也停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寂静的夜里无限放大。
威胁解除,宋潇紧绷到几乎僵硬的身体,才寻回一丝属于自己的松懈。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那里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陆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不信有人会平白奉上足以撼动朝局的情报。
这世上,最昂贵的就是秘密。
“合作。”宋潇言简意赅。
陆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那弧度凉薄刺骨。
“凭什么?凭你这些……不知真假的梦?”
“就凭我的梦,能让你定北侯府免于满门抄斩的结局。”
宋潇毫不畏惧地迎上他深不见底的视线,那目光里没有半分退缩。
“也凭我的梦,能帮你实现你真正想做的事。”
她直白地问:“你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扶持新君的从龙之功。而是真正的,国泰民安,四海清平,对吗?”
宋潇忽然惨然一笑,那笑声在夜里显得空空荡荡,像是被风吹散的纸钱,满是决绝与悲凉。
“我与你有同样的目标,只可惜身在深闺,能做的有限。但我知道赵祁的每一步计划,知道他安插在朝中的每一颗棋子,知道他见不得光的每一桩交易。”
话音未落,下一瞬,她猛地抬手,一个快得不像侯府千金该有的利落动作,从怀中取出一支尖锐的白玉簪。
簪头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鸾鸟,鸟嘴处衔着一颗圆润的宝珠,在月色下流光溢彩,华美异常。
陆铮墨色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见过这支簪子,在他那光怪陆离的梦里。
可梦中之物化为现实的冲击,远不及宋潇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他震撼。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京城轰动。赵祁亲自为我掀开盖头,执着我的手对我许诺,此生此世,唯我一人,绝不相负。”
这说辞太过平常,不过是新婚男女的寻常恩爱,陆铮心底的防备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更添了几分冷嘲。
用尚未确认真假的两个官员丑闻和这种俗套的恩爱旧闻来博取他的信任,得到与他合作的机会,未免太过可笑。
宋潇仿若未曾察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唇角牵动了一下,那笑意薄凉。
“他还亲手为我戴上了一支簪子,”她说到这里,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就是这支鸾鸟衔珠的白玉簪。他说,鸾鸟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望我们也能如是。”
她举起左手,将那支白玉簪的尖端,刺入纤细白皙的指尖。
鲜血瞬间涌出。
“我,安阳侯府宋潇,于此立誓。”
“若我今日所言有半句虚假,若我与宁王赵祁有半分私下勾结,意图谋害定北侯世子陆铮……”
“便叫我宋潇,死后堕入无间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受尽烈火焚身刀山油锅之苦,其惨烈,胜过我所预见之万倍!”
她歃血为誓,那双本该清亮温婉的眼眸里,翻涌起滔天的毫不作伪的恨意。
那恨意是如此刻骨,如此纯粹,仿佛能将人的骨血都焚烧成灰烬。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股不顾一切毁天灭地的疯狂。
这毒誓太重,太狠了。
没有哪个世家女子,会拿自己永世的命途和身后的名节来开这种玩笑。
陆铮那张冷硬俊美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
他见过无数种恨。
战场上敌人临死前的诅咒,朝堂上政敌阴毒的眼神,市井中百姓无声的怨怼。
可没有一种,像眼前这个女子。
她的恨意太过真实。
真实到仿佛她口中那“预见”的惨烈,就是她曾亲身领受过的酷刑。
宋潇身子骨弱,脸色也因失血而迅速变得苍白,可她的身形却愈发挺拔,像一株在凛冽风雪中绝不弯折的青松。
她放下手,任由鲜血顺着她干净的指缝争先恐后地滴落,一双燃着火焰的眼睛,直直地迎向陆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现在,信了么?”
陆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他盯着宋潇,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可她的眼神太过坦然,坦然得近乎诡异,唯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哀戚,证明了她与这“梦境”有着切肤之痛的联系。
陆铮没有立刻相信,但他眼中的杀意已然退去。
他不信鬼神,信奉眼见为实的证据。
可宋潇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国泰民安,四海清平,是他埋藏在最深处的执念,绝无可能为第二人知晓。
他第一次,开始正视宋潇确实做过“预知梦”这个荒诞的可能性。
“我可以暂时信你。但关于刘承一案,我要去验证。”
“自然,”宋潇点头,“你可以去查那个回了蜀中的马夫,他真名叫做王四,老家在嘉州青石镇。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烫伤疤痕。”
又是一个具体到可以查证的细节。
陆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脑子里。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聪明冷静太多。
“今夜之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他冷声道。
“放心,我比你更想保密,”宋潇淡淡回应,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调侃,“毕竟,我的小命现在可跟你绑在一起了。你若是死,我的噩梦可就成真了。”
陆铮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讥诮弧度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白日里我就会让人调查张谦,”他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射出十足的压迫感,“明夜子时,我还会过来。”
宋潇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若他查出所言非虚,明夜再来,便是结盟。若查出她有半句谎言,明夜子时,就是她的死期。
“不妨下午大相国寺一见如何?我本就打算明日去大相国寺以祭拜母亲的名义差人去约你出来见一面,详谈赵祁的私隐,你既已先来,明日依旧可以到那里再继续谈。”
陆铮了然,这比夜探侯府要稳妥得多。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个邀约,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她颈间那道血痕上。
“你脖子上的伤?”
“无妨,”宋潇随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就说是不小心被野猫抓了。”
在安阳侯府,没人会真正关心她是被猫抓了,还是被人用刀抵住了脖子。
陆铮没再说话,只留给她一个冷硬挺拔的背影,身形一纵,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夜色,消失不见。
直到那股迫人的气息彻底从院中消散,宋潇才缓缓靠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
后知后觉地,她感觉到,自己贴身的里衣,早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彻底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