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听完,立在那里未动,闪着寒芒的刀尖依旧分毫不差地抵住宋潇最脆弱的咽喉。
“魂魄纠缠?”
这方寸之地,被他周身的气压一寸寸挤压。
“安阳侯府的嫡女,金尊玉贵地养大,何时竟也信起了这种神神鬼鬼的无稽之谈。”
这套说辞太过荒诞拙劣。
在他眼中,这更像是宁王赵祁又一个别出心裁的圈套。
找来一个看似柔弱无害的侯府贵女,讲述一个离奇到足以动摇心神的故事,目的无非是想探探他的虚实,乱他的阵脚。
何况宋潇喜欢赵祁这事闹得满京城无人不知。
“或许是老天爷可怜我,才让我梦到这些吧。你可以不信,可我不行,毕竟在梦到这些之前,我曾一度想要嫁给赵祁,非他不可。”
宋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自嘲,她微微偏头,雪白的颈部肌肤主动迎上冰冷的刀刃。
“但在梦的最后,赵祁登上了皇位。他杀了太子,囚禁我,将整个天下都变成了他一个人的玩物。”
前世记忆如同跗骨之蛆,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那五年被囚日夜受尽折磨的光阴,那最后被赵祁亲手掐断脖颈时,肺里空气被抽干的窒息感,那临死前,他凑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让她死不瞑目的恶毒话语……
此刻,再次都化作了最真实的痛楚,在她四肢百骸里尖啸。
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绝不。
她必须获得陆铮信任,要他心甘情愿当她的盟友。
宋潇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颈间被刀锋划出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也沾上了一点温热粘稠的血迹。
她看着指尖那抹嫣红,“在那个梦里,赵祁登基后,我被他关了整整五年。”
她的声音没有控诉和悲愤,平静得让人心头发麻。
“那五年,我每天都能听到宫墙外传来的丝竹之声,能听到宋萱萱被封为皇后时,百官朝贺的鼎沸人声。”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笑意,“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囚衣,数着墙角的蚂蚁,看着窗外的飞鸟,一点点烂掉。”
陆铮听过战场上最惨烈的厮杀,见过尸山血海断肢残骸,却从未听过这样平静的绝望,好似一种生命被耗尽后,连尘埃都懒得扬起的死寂。
宋潇没有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墙,望向那个囚禁了她五年,最终埋葬她的牢笼。
“赵祁喜欢看我挣扎,喜欢听我求饶。可我偏不。我告诉他,他穿着龙袍的样子,像个沐猴而冠的戏子。”
她轻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然后,我的指甲就没了。一根,又一根。”
宋潇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恨意压了下去。
“……”
“北境失守,蛮人铁骑踏破京城,国破了。赵祁那个废物带着金银细软,准备逃却没有逃掉,而我,被他亲手掐死。”
她终于说完了,抬起头,那双漂亮眼眸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沉寂似燃烧过后的灰烬。
那里面承载的痛苦太过真实,太过沉重,比任何巧舌如簧的辩解都更具说服力。
“宋姑娘的梦,倒是比旁人要精彩许多。”
他俯下身,黑沉的眼眸紧锁着她,像是要将她的灵魂从这具单薄的皮囊里揪出来审问,“告诉我,编造这种故事来接近我,目的何在?”
宋潇稳住心神,任由那冰冷的刀锋紧紧贴着自己的肌肤。
“我和你说些那个梦里和赵祁婚后得知的私隐吧,信不信由你。”
情绪牌已经打完,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博弈。
“他曾秘密在城西那座废弃的石佛寺,见过工部侍郎,张谦。”
陆铮这种人,是在刀山血海里一步一步杀出来的,他的命是自己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对他而言,信任是最奢侈无用的东西。任何虚无缥缈的故事,都只会让他竖起更高的防备。
这世上,最牢固的联盟,从来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有着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敌人。
果然,陆铮闻听此言,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兴致。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说下去。”
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刀曾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此刻正稳稳地停在宋潇白皙的颈侧,寒气森然,刀锋却未再进一分。
工部侍郎张谦,明面上依附太子依附皇后和陆家,一向与宁王赵祁很不对付。
“去年秋天,京郊围场,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刘承,坠马身亡。”
宋潇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真正的噩梦里捞出来的。
“人人都说是意外,可他的马鞍其实被人动了手脚,喂马的草料里,也掺了能让马匹狂躁的草药。而那个负责备马的马夫,在事后第二天就领了一大笔钱,举家迁回了蜀中老家。”
秋狝围场一案,陆铮记忆犹新。
刘承是朝中有名的“铁骨头”,是保护年幼太子一派的得力干将,接连上了好几本奏疏弹劾赵祁暗中结交外臣,结党营私。
他的死,所有人都觉得蹊跷,可查来查去,最后只以“意外”草草结案。
陆铮当时也觉得此事有鬼,曾派人暗中追查,也查到了那个提前告老还乡的马夫身上。只是那马夫一家入了蜀地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线索就此中断。
至于少量使用能让战马短时内爆发力大增的草药,实在有太多种,但都极难掌控,稍有不慎便会使马匹彻底癫狂,寻常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宋潇所言,恰好为他中断的调查,指明了一个全新的,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从工部侍郎张谦入手继续查。
若赵祁能绕过皇后耳目收买太子党,那他暗中掌控的力量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可怕。
陆铮眼中的探究愈发深邃,他盯着宋潇,像是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女人。
她不再是一个痴情的侯府贵女。
这时,安阳侯府巷口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声音悠长,划破了黑夜的寂静。
“不早了,我的梦暂时说到这里,更多私隐你若想听,有缘我再说与你听。”
她这是在下逐客令,也是在告诉他,她有的是他想要的筹码。
陆铮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将那枚一直攥在掌心,沾过宋潇血迹的玉佩,缓缓收回了怀中,放在了贴近心口的位置。
这个动作,无声胜有声。
宋潇紧绷的肩膀终于在那一刻垮塌了一瞬,随即又立刻挺直。
她斜睨了一眼他手里的刀,“就是以后能不能别再大半夜拿刀指着我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