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压了整场游园会的怒火，无处发泄的奇耻大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林音儿恨宋潇的歹毒，更恨自己女儿的愚蠢无能，生生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沦为满府的笑柄。
宋萱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被那一巴掌打得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只剩下压抑的抽噎，看上去既可怜又狼狈。
林音儿看着她那副窝囊样子，心里的火气又渐渐化作了一阵深入骨髓的无力。
她疲惫地摆了摆手，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烧水！沐浴！把这身晦气的东西都给我拿去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一点不许留！”
院里顿时乱成一团，热水、香膏、干净衣物流水似的送进房里。
可那股钻进鼻腔的臭味，仿佛已经浸入了骨血，任凭用最名贵的香胰子搓洗了多少遍，都挥之不去。
是夜，安阳侯宋昭带着一身朝堂的疲惫回了府。
他刚换下繁复沉重的官服，连口热茶都还没喝上，林音儿就扶着丫鬟的手，面色惨白、眼角含泪地走了进来。
她早已沐浴更衣，特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乌黑的发间只簪了一支冷清的白玉簪，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刻意露出了几分病态的憔悴。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强忍着不愿言说的贤妻。
“侯爷……”她一开口，声音便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凄楚动人。
宋昭眉头一皱，语气里透着不耐：“哭什么？游园会上谁给你气受了？”
“没、没有的事，一切都好，尤其是潇儿，在游园会上大放异彩，臣妾看着，也真心为她高兴，只是……”
林音儿哽咽着，好似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猛地用帕子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伤心到了极致，下一秒就能直接晕厥过去。
她身后的丫鬟见状，连忙“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哭喊着为主子“伸冤”：
“侯爷，您可要为夫人做主啊！大小姐在游园会为救人跳湖，夫人和二小姐心疼她，怕她落下病根，特意熬了上好的驱寒姜茶，亲自送去大小姐的院子，谁知大小姐她……”
那丫鬟说到此处特意顿了顿，仿佛气得说不下去，拔高了声音继续道：
“她非但不领情，反而命人将整整两桶污水从门里泼出来，将夫人和二小姐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宋昭的脸色一瞬间沉如锅底。
宋潇一贯行事出格，如今竟是愈发荒唐了，这简直是胡闹！
成何体统！
“侯爷，妾身受些委屈不要紧，可潇儿她这般行事，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安阳侯府家风不严，没有规矩？”
林音儿适时地抬起头，一双美目泪光盈盈，水汽氤氲地看着他，声音哀哀切切，如泣如诉。
“妾身是继母，本就难做，一心只想着与她亲近，弥补她缺失的母爱，她却……她却将我的脸面，将侯府的脸面，都踩在了脚底下。侯爷，这日子……这日子妾身真是过不下去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受尽了世间所有的折磨与委屈。
宋昭心中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
他最厌烦的就是这些后宅妇人的争斗，没完没了，鸡毛蒜皮，将一点小事闹得天翻地覆，耗尽人的心神。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向一旁侍立的管家：“去，把大小姐院里的管事嬷嬷叫来问话。”
不多时，一个面容沉静的嬷嬷被带到宋昭眼前。
苏嬷嬷一进门，便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神色平静坦然，看不出半分因主子闯祸而来的慌乱。
宋昭看着这个似乎有些面生的管事嬷嬷，也并未在意，只当是新换上来的，语气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沉声质问：“今日夫人和二小姐去潇儿院里，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一五一十，不许有半句隐瞒，给我说清楚！”
苏嬷嬷视线先是淡淡扫过一旁哭哭啼啼的林音儿，才转向宋昭，缓缓开口：“回侯爷，今日夫人与二小姐并未进入大小姐的院子，只是在门外高声喊话，二小姐一番激烈言辞引得府中不少洒扫的下人都前去围观。”
宋昭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苏嬷嬷继续道：
“大小姐当时正在置办明日去大相国寺为先夫人祈福的香烛贡品，老奴听着门外的动静，心想着，许是夫人因着游园会的不雅行径在教导二小姐，让二小姐在大小姐门外罚站思过，此乃夫人管教子女，老奴便没有理会。”
“谁知过了许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味，腥臊难闻。老奴想着大小姐院中一向清净，怕是哪里来的野物跑了进来，惊扰大小姐清修，这才命两个粗使丫鬟泼水驱赶。实在不知……不知夫人和二小姐竟还站在门外。”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自责，俯下身去：“是老奴眼花耳背，冲撞夫人和二小姐，还请侯爷责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逻辑清晰，将明晃晃的恶意报复，轻描淡写地变成了“误会”。
林音儿身后的丫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道：“你胡说！什么野物？你这是指桑骂槐，骂我们是畜生！分明是二小姐和夫人到大小姐院子里没多久就被你们赶出院子，二小姐心疼夫人受辱，言辞激烈了些，大小姐便发了狂，直接让你这个老奴差人将污水泼了出来！”
苏嬷嬷立刻躬身，姿态谦卑，语气却依旧沉稳：“老奴万万不敢。侯爷若是不信，可将今日在场的下人悉数传来问话，看老奴所言可有半句虚言。”
宋昭的目光在哭得梨花带雨的林音儿和神色平静的苏嬷嬷之间来回扫视。
宋潇这个女儿他清楚，自她母亲去后，性子便愈发孤僻沉默，逆来顺受，行事确实有些乖张荒唐，可是怎会就无缘无故泼洒污水折辱继母和继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