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都能听得出其中有蹊跷。
林音儿仍在哀哭,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宋昭不耐烦地喝止:“此事到此为止!”
“侯爷!就、就这么算了?潇儿她如此折辱我,若传出去……”
林音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泪眼朦胧地望着宋昭,“传出去让人笑话我安阳侯府,便是你这做主母的无能!”
宋昭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再无半分怜惜。
“难不成你也想带人去泼她两桶泔水不成?你们一个两个,是想把这侯府的房顶都给掀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气和浓浓的失望。
“你身为继母,理应大度。潇儿自幼失了生母,性子再如何,你多担待些便是。你倒好,带着萱萱去她门口大呼小叫,闹得下人围观,像什么样子!安阳侯府的脸面,就是被你们这样丢尽的!”
宋昭拂袖起身,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向书房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倏然停下,头也不回地冷声吩咐道:“明日潇儿去大相国寺,你从账房支五百两银子,给她添香油钱。另外,多派些得力的人手跟着,护她周全。”
说完,大步离去,留下林音儿一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煞是精彩。
宋昭不仅没有责罚宋潇,反而还……偏帮了她。
林音儿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帕子。
宋潇!
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这个她以为折断了她的羽翼,就能让她永远匍匐在自己脚下。可她忘了,雏鹰就算被关在笼中,羽翼被缚,也终有挣脱枷锁,冲天而去的一日。
今夜,林音儿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她怕的不是宋潇的伶牙俐齿,也不是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而是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冰冷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极了她那个早就死去的嫡姐,林浣。
书房的门被宋昭甩得“砰”然作响,震落了案头笔架上的一点浮尘。
他一头扎进书房,胸中那股烦恶之气却如影随形,久久不散。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重重在太师椅上坐下,试图将心神沉浸在眼前的公文里,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林音儿那张哭哭啼啼的脸,和苏嬷嬷那番滴水不漏的话。
他确实厌烦林音儿借题发挥,将后宅闹得鸡犬不宁。
可转念一想,宋潇那丫头的手段,也着实上不得台面。
污水?亏她想得出来!这哪里还有半点侯府嫡女的端庄体统?简直同市井泼妇无异!
他越想,眉头便皱得越紧。
烦躁,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迁怒,交织在一起,烧得他心口发闷。
当年他挚爱的妻子林浣,温婉贤淑,雅致端方,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一举一动皆是世家贵女的典范。
可她为他生下的女儿却……
他是不是因着感念亡妻,太过纵容宋潇了?再这般下去,会不会有朝一日,酿成个滔天大祸来?
正在他心绪不宁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三声轻响,克制又犹豫。
“侯爷……”
林音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似方才在人前的凄楚,反而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沙哑。
宋昭心头正乱,不耐烦地沉声应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纤弱的身影走了进来。
林音儿已经换下了那身惹人注目的素服,却也没有精心打扮,只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衣裳,鸦青色的襦裙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她脸上的泪痕已用冷水拭干,唯有一双眼睛,还红肿得像两颗熟透了的桃子,瞧着便叫人心生怜惜。
她没有再提白日里的半分委屈,只是默默地走到宋昭身边,将托盘里几碟爽口的小菜一一摆在书案上,又提起茶壶,为他续上滚热的茶水。
动作轻柔得没有一丝声响,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这副万事隐忍的模样,反倒让宋昭心里无端生出几分愧意。
“侯爷,”林音儿低着头,声音轻柔,“妾身方才想了想,确实都是妾身的错。潇儿她没了亲娘,性子怪癖了些,毕竟妾身这个姨母一朝成了她继母,她这些年始终难以理解,怨怼在心。妾身实在不该去寻她,惹她不快,更不该……不该让侯爷为这些后宅琐事烦心。”
这番话,句句是自责,听得宋昭心里舒坦许多,面色也缓和不少。
林音儿侍奉着宋昭用膳,缓缓抬起那双含泪的眼,目光没有看他,而是飘飘忽忽地,落在了书案的一角。
那里静静地摆着一方小小的紫檀木匣。
匣子上着锁,里面锁着的,是林浣生前最爱的一支羊脂玉簪。
那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角落。
“只是我一想到姐姐,心里就刀割似的疼。”
她终于说到了正题,声音里的悲痛却不似作伪,真切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姐姐在世时,最是看重规矩体统。她时常与我说,女儿家可以不精通琴棋书画,但定不可失了德行风骨。”
“可潇儿今日之举……当着满府下人的面,将那等污秽之物泼在长辈身上,她这般行事,旁人会如何议论姐姐?”
“他们会说,堂堂英国公府的嫡女,安阳侯府的亡妻,竟教出了这样一个……不知礼数、毫无廉耻的女儿!侯爷,他们践踏我的脸面不要紧,可他们不能污了姐姐在天之灵的清誉啊!”
最后一句,她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句句,说到了宋昭的心坎上。
泼泔水,本是后宅妇人争风吃醋的腌臜事,他一个大男人,本不欲多管。
可经林音儿这么一说,此事便不再是继母与继女的寻常矛盾,而是上升到了对亡妻林浣声名的玷污!
他挚爱的浣娘,是他心中不可触碰的皎皎明月,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与骄傲。
他可以容忍宋潇顽劣,可以容忍她忤逆继母,却绝不能容忍她给她那完美无瑕的母亲,抹上任何一点污点!
“这个逆女!反了,她真是反了天了!”宋昭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林音儿见状,适时地添上最后一把火。
她用帕子轻轻拭着眼角,哽咽道:“她明日虽说是要去大相国寺为姐姐点长明灯,可……可她顶着这般顽劣不堪的名声去,这哪里是为姐姐祈福,分明是想让姐姐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啊!侯爷,我这个做姨母的,是断断管不了她了,您是她的亲生父亲,您不能再由着她这般胡来了!”
宋昭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砰!”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高高跳起,又重重落下,温热的茶水泼了他一手,他却恍若未觉。
那张紧绷的脸,此刻因暴怒而扭曲,双目赤红,青筋暴起。
他咬牙切齿,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阴森可怖:“我这就去教训那个逆女!”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地冲出书房,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直奔宋潇的院子。
林音儿看着他怒发冲冠的背影,方才还红肿含泪的眼底,终于闪过一抹得意的、阴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