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风云暗涌,宋潇处变不惊。
而另一边,皇城边上,苍麟卫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地牢中,陆铮却平生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心惊不止。
地牢里,阴冷潮湿的气味混杂着腐烂干草、铁锈血腥,以及一种若有似无的奇异药草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仿佛能顺着骨头缝一直凉到人的心底去。
这里是天子脚下最不见天日的地方,关押的皆是通天重犯,审问的都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滔天机密。
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石室,却比别处要干净明亮许多,四角烛火通明,将潮湿的石壁映得一片冰冷惨白。
陆铮身着一袭玄色窄袖官服,利落的勾勒出他挺拔劲瘦的腰身,正负手立在一张长长的条案前。
他肩宽腰窄,生得一副极出色的容颜,眉眼轮廓深邃冷峭,唯独一双眸子,黑沉得像是化不开的寒夜,不带丝毫温度地凝视着前方。
条案上,一块白布掀开一角,露出一截已经发青发黑、遍布尸斑的手臂。
“吱呀——”一声,沉重的石门被推开。
陆铮的副将张长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高大的身躯卷着一身凛冽的寒气。
他先是冲着陆铮挺直的背影抱拳行了一礼,才压低了声音,沉声开口:“世子,仵作验明了。”
陆铮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条案上,只从喉间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半分情绪。
“不是中原常见的毒。”
张长胜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
“仵作在尸体的心脉里,发现了一只已经死去的蛊虫。那玩意儿比米粒还小,若非仔细剖检,根本无从察觉。是南疆秘术,以活人血肉为器皿,饲养成蛊。一旦宿主身死,蛊虫也会立刻毙命,不留半点痕迹。”
南疆。
这两个字,在陆铮的齿间轻轻滚过。
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刀锋般的寒光。
那是个朝廷鞭长莫及的蛮荒之地,蛇虫遍地,巫蛊横行,数百年来,向来与中原井水不犯河水。
张长胜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云纹令牌,双手奉上:“属下查过,这个确实属于‘九天楼’。”
陆铮眼中的寒意渐次浓郁。
用以控制九天楼杀手的蛊毒都来自南疆。
倘若这九天楼背后之人真是宁王赵祁,那他汲汲营营的目标,恐怕不止是夺嫡那么简单。
为了登上那个至高位,这位素来以温和不争面目示人的宁王,真是不择手段,宁愿搅乱整个朝局也在所不惜。
他躲在幕后,妄图用这些阴诡伎俩搅弄风云,却在台前装出一副既可怜又无辜的模样。
心思不可谓不深沉。
可……
宋潇那个女人,到底是如何看破赵祁伪装的?
一个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侯府小姐,竟能一眼看穿一个皇子苦心经营多年的假面?
“把这个名字,匿名送到京兆府尹的案头。”
陆铮走到桌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墨迹沉沉。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递给张长胜。
张长胜接过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世子,这、这不是凭空捏造吗?万一……”
陆铮打断他的话,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京兆府归赵祁管,这东西必然会第一时间上报给他。”
他顿了顿,眸光深不见底。
“他喜欢躲在暗处,那就把这潭水搅浑,逼他自己走到明处来。”
以假乱真,打草惊蛇。
张长胜恍然大悟,脸上瞬间写满近乎崇拜的佩服,用力一抱拳:“是!属下这就去办!”
石室内,烛火摇曳,又只剩下陆铮一人。
他转身也走出了地牢,回到苍麟卫总署自己的值房,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榻,和占据了整面墙、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卷宗档案,透着一股与主人如出一辙的清冷孤寂。
他走到水盆边,挽起袖子,仔仔细细地净了手。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案前坐下,却没有理会桌上堆积如山的紧急公务,而是打开了桌案最下方一个上了黄铜锁的暗格。
一方小小的乌木锦盒里,正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
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质地温润,通体剔透,便是在这昏暗的值房里,也泛着一层柔和清冷的光晕。
玉上雕刻的纹路,是一丛恣意生长的兰草,藏着股无拘无束的意气,可见雕刻之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陆铮将玉佩拈在指尖,入手是一片沁骨的冰凉。
他将玉佩翻转过来,凑到窗棂透进来的那一道微弱月光下。
在玉佩背面用来穿络子的小孔旁,有一片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痕迹,已经深深沁入了玉石的肌理之中,像是陈年的朱砂,又像是……
血。
陆铮的瞳孔倏然一缩。
此刻,指尖那点血痕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隔着漫长的岁月,烫得他心口猛地一窒。
他再回湖底探查时,捡到了这块玉佩。
玉的质地不凡,他刚一拿到手,眼前就闪过些支离破碎、大雨滂沱的画面。
那场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瓢泼大雨中,身着嫁衣、满眼恨意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安阳侯府的大小姐,宋潇。
他的记忆猛然间被这抹血色豁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两年多前宫中举办的一场赏花宴。
彼时的宋潇,还是传言中那个粗鄙顽劣、上不得台面的草包。
她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贵女之中似乎在与人争辩什么,声音虽小,但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像一株宁折不弯的青竹。
当时不过他是在人群中远远扫过一眼,却鬼使神差地记住了她腰间随着踉跄步履而剧烈晃动的一枚玉佩。
玉佩的样式和他此刻握在手中的这枚,分毫不差。
怎么会是她?
那枚玉佩上,分明沾着陈年血迹,早已沁入玉石的纹理,洗不掉了。
一个被娇宠着长大、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女,贴身玉佩为何会沾上陈年血迹?
而那突然出现在他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那一幕,又为何偏偏是她出嫁之时,那双满是死寂与滔天恨意的眼?
那样的眼神,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新嫁娘身上?
那恨意,又是对着谁?是即将要嫁的夫君,还是……送她出嫁的娘家?
宋潇……
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陆铮立在窗前,背影被清冷的月光拉得修长。
窗外的月色如霜,映得他侧脸愈发冷峻。
他将那枚玉佩放入怀中。
看来,他得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