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刚刚沐浴完，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素白长裙，乌发如瀑，松松地披在肩上。
她正坐在窗前，慢条斯理地用一柄小银勺，搅动着碗里的冰糖雪梨。
而在她手边，一张绘满了复杂人物关系的宣纸，已经被一本厚厚的书卷压住了大半。
那是在沐浴前就绘好的。
她轻轻摊开纸张，用墨砚压好，回忆着前世的行事轨迹、朝堂的明争暗斗，一边用炭笔飞快地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画着圈，试图从中找出破局之法。
甜糯的梨肉滑入喉中，让她纷乱的思绪也跟着沉静下来。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小勺，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白桃和苏嬷嬷便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侍立一旁。
“大小姐，您是没瞧见！”
白桃一张小脸兴奋得通红，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却还是难掩激动，“方才侯爷那嗓门，奴婢在院子外头都听得真真的！可把夫人训得一个字都不敢回！最后还赏了您五百两银子，您是没瞧着夫人的脸啊，都绿了！”
她跟着苏嬷嬷一同去主院，远远地站在门旁瞧了个真切，此刻正眉飞色舞地比划，学着林音儿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逗得自己咯咯直笑：“她就那么站着，两只手绞着帕子！”
苏嬷嬷虽比她沉稳，眼角眉梢也尽是舒畅的笑意：“侯爷心里，到底还是有先夫人的。”
宋潇闻言，不置可否。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只淡淡道：“他只是有他自己那点可怜的念想罢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人“哐”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宋昭铁青着脸，闯了进来。
白桃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张小脸吓得煞白，连忙张开双臂护在宋潇身前。
苏嬷嬷也是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镇定，上前一步，屈膝行礼：“侯爷……”
“滚开！”宋昭一把挥开苏嬷嬷，力道之大，让年迈的嬷嬷踉跄了几步。
他径直走到宋潇面前，一双充血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而宋潇，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用银勺轻轻刮着碗壁上残留的糖汁，另一只白皙的手臂，不着痕迹地将桌上那本书卷往外推了推，彻底压住了底下的纸张。
仿佛外面天塌地陷，都与她无关。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淡漠模样，彻底燃尽了宋昭胸中最后一丝理智。
“逆女！你竟还坐得住！”
他怒吼一声，手指几乎要戳到宋潇的鼻子上，“你可知罪？”
宋潇这才缓缓抬起头，将勺子在碗沿上轻轻一磕。
她看着暴跳如雷的父亲，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平静地反问：“父亲息怒。不知女儿犯了何罪，惹您生这么大的气？”
“你……你还敢问！”
宋昭气得浑身发抖，“你用泔水泼你姨母，败坏侯府门风！玷污你母亲在天之灵！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够你禁足祠堂抄写女诫一百遍！”
“哦？”
宋潇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碗，缓缓站起身来。
她个子虽比宋昭矮了一大截，周身的气势却丝毫不输半分。
“原来在父亲眼中，姨母带着妹妹到我院内大声叱骂，引得阖府上下围观，这不算败坏门风。我命人清理门户，驱赶‘闲杂人等’，反倒成了玷污母亲的罪过了？”
她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宋昭的眼睛。
那双与林浣极其相似的眼眸里，此刻再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躲闪。
“父亲，您说我玷污母亲，敢问，我是说了什么诋毁她的话，还是做了什么有损她名节的事？我不过是想在一个清净的院子里，怀着一颗虔诚的心，为她明日的祈福做些准备。难道，女儿这份孝心，在父亲看来，也是大逆不道吗？”
宋昭被她一连串的反问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发紫。
他可以骂她不敬继母，却不能说她为生母祈福是错的。
宋潇的目光更冷了。
“敢问父亲，若今日堵在我门口的不是姨母，詈骂我有娘生没娘养的，不是我的亲妹妹宋萱萱，而是两个不相干的下人——女儿命人泼水驱赶，父亲是否还会像现在这般震怒？”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直直剖开他虚伪的公正。
宋昭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当然不会！可他能这么说吗？他要是承认了，岂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处置家事，全凭亲疏，毫无公允可言？这安阳侯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强词夺理！”他憋了半天，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父亲若觉得是强词夺理，那便当女儿什么都没说。”
宋潇退后一步，对着他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语气却疏离得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女儿明日要去大相国寺为母亲祈福，需得斋戒静心。若无旁的事，还请父亲回吧。”
她竟然……下了逐客令。
宋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携雷霆之怒而来，本以为能将这个逆女好一顿教训，结果却被她三言两语堵得哑口无言，最后竟还被不咸不淡地下了逐客令？
荒唐！
他看着眼前这张酷似亡妻，神情却冰冷陌生的脸，胸中郁结的万丈怒火，竟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知该从何而起，又该往何处发泄。
宋昭恼羞成怒，“你姨母毕竟是你母亲的亲妹妹，血脉相连，她关心你，何错之有？若非你行事乖张，她和你妹妹又怎会无故到你院中来自讨没趣！”
他发现如今跟这个女儿讲道理，已然占不到分毫上风。
也罢，他是一家之主，何须与她理论！
索性不再多言，宋昭直接下达命令，声音威严：
“你失德在先，败坏门风在后！从今日起，禁足于此，给我抄一百遍《女则》！大相国寺你不必去了！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错在哪儿了，什么时候再出这个门！”
这才是他今夜急切前来问罪的真正目的。
真让你去寺庙为你母亲祈福，再惹出什么是非，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白桃一听，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侯爷，这怎么行！大小姐明日还要给先夫人祈福……”
“闭嘴！”宋昭厉声怒斥，“主子说话，哪有你这奴婢插嘴的份儿！”
苏嬷嬷也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正欲开口为宋潇辩解，却被宋潇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只见宋潇非但没有半分惊慌或反抗，反而顺从地敛衽福身，那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女儿遵命。”
她应得太快，太干脆，反而让宋昭一愣。
他准备好一肚子雷霆万钧的训斥，就这么被她轻飘飘一句“遵命”堵了回去，不上不下，梗在喉咙里，憋得他脸色愈发难看。
“父亲，”宋潇的声音清冷，“您深爱母亲，当年她离世，您痛不欲生。这份深情，女儿铭记于心。正因如此，我才更要为她守住这份死后的体面。我容不得任何人，打着任何旗号，来搅扰她死后的安宁。”
“父亲若觉得女儿做错了，任何责罚，女儿都认。只是女儿有一事不明，还请父亲解惑。”
她微微顿了顿，抬起那双酷似林浣的眼眸，直直望进宋昭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女儿愚钝，只是想问问父亲，这些年，是不是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
“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比如——我母亲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