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宋昭的怒火陡然一滞,“你说什么嫁妆?”
宋潇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母亲的嫁妆,光是嫁妆册子就有三大本。从京郊的田庄铺面,到库房里的古玩珍奇,再到四季衣料、金银首饰,桩桩件件,都由英国公府的内务大总管亲自清点,记录在册。册子一式两份,一份在咱们侯府,一份,在我外祖家,英国公府。”
她刻意加重了“英国公府”四个字,像是在提醒他,这笔嫁妆背后,站着的是谁。
“女儿只是想问问父亲,自我母亲过世,这十几年,她留下的那些嫁妆,如今……还剩下多少?”
宋昭的怒火以一种更猛烈、更可怖的方式重新燃烧起来,这一次,却不是对着宋潇。
“你是说……你姨母动了你母亲的嫁嫁妆?”
“不是动了。”
宋潇摇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宋昭震愕的脸,她残忍地,一字一句地纠正他,“是快要……被搬空了。”
“父亲难道不知,林姨母掌家这些年,为了填补她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的窟窿,早已多次暗中挪用我母亲的嫁妆?祖母在时,她尚有几分收敛。祖母一去,她便愈发肆无忌惮了。”
林音儿那两个弟弟,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斗鸡走狗之辈,欠了一屁股的赌债,三天两头就有人堵上门来讨要。
宋昭不是不知道,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填补那两个无底洞的钱,竟然是从这里出的!
那可是浣娘的嫁妆!
“父亲,您深爱母亲,当年为了能娶到她,三媒六聘,十里红妆,给了她这京城里最风光的婚礼。可若是让舅舅知道,侯府这些年的风光,竟是靠着变卖我母亲的嫁妆在维持,他们会怎么想?”
宋潇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是该数落姨母手脚不干净,还是该说您……宠妾灭妻呢?”
最后四个字,狠狠砸在了宋昭的心口上。
他身子剧烈地晃了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可以容忍宋潇顽劣,可以容忍后宅争斗,但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质疑他对林浣的感情!
那是他一生最引以为傲的荣光,也是他午夜梦回时,最隐秘的伤痛。
他宠爱林音儿,一部分是因为她眉眼间有几分像林浣,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终究只是个替代品。
他一生清誉,怎能毁在“宠妾灭妻”这四个字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这才惊觉,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被养废了的、不成器的草包,却原来,她什么都知晓,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伸手扶住了身后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瞪着宋潇,嘴唇哆嗦着,像是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你……你胡说!音儿她……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贤惠节俭,不是的!”
“是不是,父亲一查便知。”
宋潇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父亲日理万机,或许不知,南城那家去年新开的‘锦绣绸缎庄’,东家便姓林。女儿实在好奇,林家两位舅舅,是哪里来的本钱,能开起这么大的铺子?女儿还听说,他们上个月,又在城西的销金窟一掷千金,豪赌了三天三夜。”
她每说一句,宋昭的脸色便白一分。
这些事,他不是全然没有耳闻,只是从未往深处想过。
他总以为林音儿自有分寸,家里面即便不济,也断不至于动他亡妻的嫁妆。
那是林浣的念想,是他心头不可触碰的逆鳞!
“证据!”宋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眶都红了,“你把证据拿来!”
“证据就在账本里。”
宋潇迎着他几欲吃人的目光。
“姨母是个聪明人,她不会直接从嫁妆里拿银子。她是将嫁妆里的古玩珍品、田庄铺面,拿去变卖或是抵押,换成现银,再用侯府的公中账目去填补这些亏空。如此一来,只要不动那几本嫁妆册子,外人看来,便神不知鬼不觉。”
她微微一顿,给了宋昭一个喘息和思考的间隙,然后才抛出最后一击。
“这侯府的账目,恐怕早已是一笔烂账了。父亲只需派个信得过的账房先生,将府中这些年的账本,与我母亲留下的三本嫁妆册子放在一起,一一核对,所有事情,便一目了然。”
她将所有路都铺好了,只等着宋昭自己走上去,亲手揭开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宋昭彻底僵住了。
宋潇的话逻辑清晰,环环相扣,根本不像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能凭空编造出来的。
无数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感觉自己的肺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有一年他生辰,林音儿捧上一方砚台,笑语嫣然,说是知道他喜欢,特意寻来的前朝孤品。
他当时只觉得欣慰,觉得她体贴。
可如今想来,那方砚台,分明是林浣陪嫁里的一件!
还有一次,他说起府中开销大,林音儿便“贤惠”地说,库房里有些落了灰的旧摆件,不如拿去变卖了贴补家用。他允了。
现在回想,那些所谓的“旧摆件”,是不是也有林浣的心爱之物?
她就是这样,用着浣娘的东西,住着浣娘的屋子,模仿着浣娘的举止,在他面前扮演着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
而他这个蠢货,竟被她骗了十几年!
他不仅是个蠢货,还是个帮凶!
他亲手将亡妻的遗物,交到了这个窃贼的手上,任由她拿去变卖,去填补她那一家子烂泥扶不上墙的蛀虫!
一想到林浣那些珍爱的嫁妆,被换成银子,送到赌坊,送到青楼,被林家那两个混账东西肆意挥霍,宋昭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烈火焚烧。
什么侯爷的体面,什么朝廷命官的尊严,在这一刻,都被他自己亲手撕得粉碎。
他宠了十几年的女人,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女人,竟然一直在用他亡妻的血肉,去喂养她那一家子吸血的蛀虫!
而他,这个自诩情深不悔的丈夫,竟对此一无所知,还为了维护这个窃贼,一而再、再而三地苛待自己和亡妻唯一的女儿。
“管家!死哪去了!”
宋昭暴怒的吼声响彻了整个侯府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