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中,烛火一落,白桃那双眼睛便亮得像夜里最亮的星子。
她手脚麻利地给宋潇奉上滚烫的热茶,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雀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里满是痛快:“大小姐,您真是……真是太解气了!”
一旁的苏嬷嬷那张素来刻板严肃的脸上也难得浮现出一丝松弛,嘴角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透着股隐秘的快慰。
但她毕竟在侯府这口深井里浸淫多年,看得更远。那点笑意很快就沉了下去,化作了抹不开的凝重,忧心忡忡道:“大小姐,今日您这般当众下了夫人和二小姐的面子,以夫人的心性,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何曾善罢甘休过?”
宋潇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一声极轻的笑从唇边溢出,“今日之事,不过是先收些微不足道的利息。她们欠我的,欠我娘的,一笔一笔,咱们得慢慢算,不着急。”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丝毫暖不了她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
那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寒凉与恨意。
她视线飘向了窗外,落在被高高的院墙框住的那一方四角天空中。
茶杯被放下,青瓷与花梨木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这侯府的后宅,终究,还是太小了。
林音儿和宋萱萱,充其量只是会咬人的疯狗,府里的这点争斗,于她而言,不过是正餐前无足轻重的开胃小菜。
她要将前世所受的所有屈辱、所有痛苦,连本带利,悉数奉还。
林音儿,宋萱萱,还有那个亲手断送了她性命的赵祁……
一个,都别想跑。
沉吟片刻,她收回视线,眸光如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苏嬷嬷。”
“老奴在。”苏嬷嬷立刻应声,身子微微前倾,洗耳恭听。
“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再备好马车,拣上好的香烛纸钱备着,”宋潇的声音恢复一贯的平静无波,“明日,我想去一趟城外的大相国寺。”
苏嬷嬷心头猛地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千回百转。
大小姐不像是信神佛的人。
白桃却没想那么多,只当是大小姐想出门散心,好奇地眨着眼问道:“大小姐,您要去上香呀?”
宋潇微微颔首,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孺慕与哀思,那神情真挚得让人心头发酸。
她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怅然若失的空茫:“我已有许久未能亲自去为娘点一盏长明灯了,总觉得……心中难安。”
这话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个饱受继母欺凌的孤女,在强硬反击之后,转头便要去寺庙为亡母祈福。
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她孝心可嘉,先前的泼辣决绝,不过是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之举,既可怜,又可敬。
苏嬷嬷端详着宋潇那双沉静如水的眼,那里没有半分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仿佛能将世间所有光线都悉数吸进去。
在后宅沉浮多年的她哪里会不明白,事情绝不会像说的这么简单。
大小姐是借着祈福去做事的。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恭敬地垂下头,将心底所有的疑问与猜测都压了下去,化作一句沉稳的应答。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宋潇心中琢磨起来。
去寺庙上香是假,出府寻人是真。
定北侯世子,陆铮。
前世,他是战功赫赫、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名动京华;而她,只是被困在后宅方寸之地,被丈夫厌弃,最后被那人亲手掐死在冷院里的可怜弃妇。
她甚至没能与他说过一句话。
关于他的一切,都来自于下人们的窃窃私语,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但这一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那个未来会为了至尊之位,不惜构陷忠良、掀起血雨腥风,让天下百姓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赵祁。
她要赵祁死。
更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可她如今人微言轻,不过是安阳侯府不受宠的嫡女,仅凭一人之力,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她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手握重兵、根基深厚,且同样与赵祁势不两立的强大盟友。
放眼整个朝堂,陆铮,皇后的亲侄子,小太子的表哥,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如今,已借着救下他妹妹陆兰芝的契机,成功接近了他,那么下一步……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缓缓勾勒成形。
……
另一边,林音儿和宋萱萱母女二人,几乎是狼狈不堪地逃回了主院。
那两桶兜头浇下的脏水,混着腥臊恶臭,像一道耻辱的烙印,将她们死死钉在侯府所有下人的视线里。
那一道道目光,有惊愕,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看好戏的窃喜。
一进院门,隔绝了那些刀子般刺人的视线,林音儿再也撑不住那副端庄得体的假面,身子猛地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惊呼着冲上前去搀扶,却又因她身上那股子难以言喻的气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动作迟疑。
“滚开!”林音儿一把将众人狠狠推开,声音尖利。
宋萱萱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石板上,又哭又闹,两只手发疯似的抓挠着自己湿透的衣裳和头发,仿佛上面爬满了虫子,让她浑身发痒。
“娘!我的脸都丢光了!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林音儿此刻听着她的哭嚎,只觉得一阵心火混着血气直冲脑仁,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转过身,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宋萱萱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石破天惊。
这下,宋萱萱两边脸颊都高高肿起,她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看着状若疯癫的母亲。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
林音儿指着她,指尖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都出的什么馊主意!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除了会给我惹祸,你还会做什么?!”